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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念群
荣获第98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的电影《情感价值》,上月起在国内上映。故事起于童年诺拉的“小作文”:当学校要求以物品的视角写一篇作文,诺拉选择了她家房子。于是房子的“五感”全开:“听见”姐妹飞奔下楼梯如“腹中咕咕叫”,“看见”她们钻出篱笆洞消失于街头……诺拉关心房子的痛痒,揣摩它喜欢空置还是填满,这些并非单纯的童趣,而是承载她童年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父母的争吵与分离。

这是一个堪为经典的电影开场,短短两三分钟的“小作文”,不仅非常文艺地将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因、何果清晰交代,还借助文学的移就、通感与互文,将房子物理空间和人物的心理空间打通,形成情绪张力和心理同频,让房子替代诺拉成为故事的观察者、叙事者和思考者。旁白加蒙太奇的化学效应被发挥到极致,诺拉心生“房子有时会疼吗”的疑问时,配的是酒杯落地碎裂的特写;说到“父母在这里安睡”,给的是父母吵架和母亲摔门的画面。旁白和现场声交织或叠加,用最洗练的篇幅承载尽可能多的信息量,看似平和的旁白里,小诺拉遭遇的心灵暴击尖锐刺骨。快节奏的影像切换,并不影响导演的间奏与留白,哪怕一道光一道影,都被赋予某种别样的情绪或意义。诺拉甚至还描写了老房子的裂缝与百年沉降,去比照自己瞬间崩塌的内心境遇。
视野中,上一部以房子为视角的电影,是罗伯特·泽米吉斯导演的《此心安处》:一个冷静到极致的固定机位,阅尽一栋宅子里一家几代以及不同人家的百年沧桑。同样是百年老宅,《情感价值》的镜头没那么极端,它借助轨道和脚架的便利辗转,细致入微地洞悉一家人的言行举止,捕捉他们的情感流动。房子既是安身之所、心灵港湾,亦是家庭传承的载体、家族记忆的容器,这些放之四海皆准。《情感价值》里,房子作为记忆容器以“小作文”的形式存储,但在心灵港湾方面则是反面教材,顶多算是诺拉生长的社会坐标。至于传承倒是有些:比如女儿传承了导演父辈的艺术细胞,以及他的敏感、锐利和逃避;再比如传承家族创伤,祖母的抑郁症和自杀倾向。
诺拉成年后的当下,家早已分崩离析。有亲密障碍的她连一段正式恋情都未曾拥有,兀自在公寓独居;十五年前离家的导演父亲,情感孤独且自我封闭,不仅长期缺席女儿们的生活,事业也处于停滞状态,晚年寄希望于为诺拉量身打造的电影来挽回父女关系;诺拉的妹妹阿格尼丝则结婚生子,一家三口过着看似安稳寻常的生活。
影片中两场全家齐聚的戏份都发生在老宅:一是母亲葬礼宴宾,二是孙辈生日团聚。葬礼过后,父亲几乎是偷偷溜进来的,那种小心翼翼、疏离和边缘感,几乎被每个镜头刻入骨髓;生日上则迎来父女间的正面碰撞,似乎电光石火,却又戛然而止。两场戏的布局细腻,没有一个多余表情,亦无一句废词。前者以镜头语言见长,动态调度与人物反应交互,满满地欲言又止,浓浓的弦外之音;后者以台词对白为主,父亲的三次表达均遭遇诺拉打断并反诘,这也是全片女儿怨念与父亲自辩唯一一次“正刚”。
故事至此,情绪流溢大于叙事的编织,尤其是诺拉的怨念。父亲十五年缺席恐是其一,母亲患抑郁症多年的折磨更是深埋心底的痛。而她作为主角的话剧首演紧接葬礼宴宾,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误以为那是话剧的庆功会。故事前半程,诺拉对父亲避之不及,对专门给她打造的剧本不接不看;当她看到父亲带着明星出现,则赶紧从老宅的篱笆洞落荒而逃。
对观众来说,故事的阅读障碍颇高,稍微走神或不仔细,很容易陷入诺拉的困惑:当爹的都不了解女儿,怎可能写出为她量身定制的剧本?至于女儿为何后来在看剧本时突然泪崩,怎就与父亲以及自己突然和解?父亲的剧本到底有啥神通?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不求甚解地略过了。
影片中段讲到功成名就的父亲那句“没有什么比光影更美了”,画面给到一束打在墙上的光影,正是开篇房子裂纹的形态。对比影片出现的其它光影,那道光影扭曲得不自然,且亮度超越真实,就那么突兀地停留在墙上。这让我突然明白影片所有的留白与抽象,都能在这道光影里找到落点:一如那道扭曲得不真实的光影,原来扭曲的父亲是祖母的投影,而拧巴的女儿诺拉是父亲的投影。父亲剧本里的“她”,既是、又不是上吊自杀的祖母,亦不全然是满心怨念的诺拉,而是包括祖母、父母、诺拉姐妹在内的三代人投影的集合体。看透了这点,也就能够理解为何缺席的父亲恍若知晓诺拉曾经自杀,也能明白他为何能为女儿量身定制剧本,因为他也是“诺拉”,是这个家族投影集合里的一分子。
光和影一度是对立的。美国女明星问诺拉为何拒演?诺拉回答无法沟通,无法和父亲一起工作。父亲的无奈其实在孙辈生日的台词交锋中就有透露:他说“真正的艺术家必须保持自由”,诺拉反诘“所以不该有孩子”;他说“你们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诺拉反诘“你都不常来看我们”;他说“还是老样子都怪我,我并非一无是处”,诺拉反诘“你不了解我们”;最后他只能说“爱一个满心愤怒的人不容易……你不想一个人孤独终老吧,总得去爱”云云。要不是妹妹阿格尼丝拦护一二,诺拉指不定还要如何炸毛。父亲的最后那句话,看似说与女儿,然而从他看望垂老孤寡的摄影指导那场戏可见,这话更是说给他自己的。十五年的缺席,导演父亲一部作品皆无,就那么孤独而真空地过了十五年。这一次与其说他重出江湖,不如说不甘孤独终老的他,带着剧本来跟女儿和解。
从创作逻辑来看,剧情本该就是九曲回肠的铺陈,于是便有了美国女明星顶替诺拉的插曲。为了让叙事更丰盈,剧本将原著小说中的女儿角色一分为二,化作姐妹二人。姐姐诺拉身为话剧演员,承载艺术气质与敏感心性;妹妹阿格尼丝是学院派历史专业出身,代表理性与世俗常态,还一直追查祖母在战争年代遭受迫害的过往。在与父亲的相处关系里,姐妹也有着清晰分工:身为演员的姐姐,性情任性直率,常与父亲剑拔弩张;学者身份的妹妹则更为清醒克制,充当父女之间的调和与缓冲。耐人寻味的是,父亲二十年前的经典影片里安娜一角的扮演者,是妹妹;但反倒是从未出演过父亲作品,还有舞台恐惧症的姐姐诺拉,一路坚持走上了演员之路。妹妹心中真的毫无芥蒂吗?实则不然。当父亲敲定让妹妹的儿子出演新电影角色时,她起初只是眼神游离,可当父亲感慨她没能坚持演艺道路时,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这对相依为命的姐妹,恰似彼此的一面镜子,心底里都暗自向往,想要活成对方的模样。
加拿大作家兼歌手莱昂纳德·科恩说:“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情感价值》的这道扭曲光影,并不是从房子的裂缝中直接照进来的。它从祖母卡琳战争年代的创伤中透出,先折射到一个7岁丧母的孩童古德塔夫身上,在他内心深处兜兜转转多年,又折射到他女儿诺拉的身上。这道光影穿过三代人的时空裂缝,重叠成一道扭曲而夺目的光影。故事的最后,诺拉出演了父亲的电影,原先那个上吊自杀的设计,也做了更加柔软的调整。电影并未按初始计划在老宅拍摄,而是影棚搭景。电影走出了那个房子的阴影,三代人的创伤得以疗愈。光与影,在父亲的新电影里,完成了弥合与统一。
(作者为影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