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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一品
一部水墨《山水情》,半部中国动画史。水墨动画《山水情》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于1988年推出,是我国动画电影史上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于中国动画史而言,“水墨动画”的发明创造集中代表了动画民族化美学的成就。于水墨动画史而言,作为“美术片时代”第四部也是最后一部水墨动画作品,《山水情》通过极简的叙事和空灵的意境,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笔墨韵味与动画的动态美学完美融合,不仅创造了水墨动画的艺术高峰,也成为了“中国动画学派”的经典代表作。
影片在首届上海国际动画节夺得大奖时,国际评委团认为这是中国审美趣味取得的全球性价值。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美学的形成源于中国绘画在动画媒介中的艺术附灵,也正是动画艺术家与中国画艺术家的双向奔赴,紧密合作,促成了这一动画史上的艺术奇葩。
《山水情》延续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创作惯例,邀请绘画艺术家加盟美术片的前期视觉开发。摄制组由老厂长特伟牵头,配备了美影厂顶级制作班底,邀请到著名中国画家吴山明和卓鹤君两位先生担任动画片的人物设计与背景设计。不同于以往的片子,在这部作品中,画家不仅负责了全程的视觉开发,更是深度参与了导演工作。比如,从文本到视觉,画家领衔完成了对文字剧本的拆解和视觉转化。吴山明先生拿到剧本后,“就像画连环画一样,把所有场面都画了”,为故事铺设了整体的视觉轮廓。此外,画家更是深度参与了导演组故事情节设计和演绎,其中如对文字剧本开放式结局的表现上,画家建议通过水墨画视觉语言的氤氲虚实续写剧本的未尽之意,无形之中将中国画家的人文素养和水墨艺术修养渗透进整体的图像叙事,延展了叙事的维度,拔高了故事的深远意境。
本片动画团队具备开阔的艺术视野和开放的实验精神。面对开放的时代格局和全球传播的愿景,美影厂创作团队转变创作观念,抛开了以前拘泥于“我们是在搞动画片”这样的想法,选择了一个承载着中国哲学、美学思想、人文精神的散文式剧本,并将其完全开放给水墨画家。水墨画家则沉浸其中,“既导又演”共同探索一个未知的、全新的艺术表达。这个过程中,动画家和水墨画家寻找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即以绵延的艺术文脉和当下的媒介技术,探索“中国人意义世界”的当代艺术表达。正因为他们没有把这部作品当成“动画片”来做,动画和中国画的界限在此消融,一种更大的“中国画”正在实现。或许可以说这是动画媒介出现后中国画的新发展,是时代艺术演进中,中国绘画图示语言的新拓展,放眼长时段的艺术史脉络来看,它会不会是中国文人画的动态延展呢?
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技术条件的变革,生成式AI的出现,绘画大模型的不断涌现……视觉艺术创作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颠覆和提速,而我们所关注的问题正迎来新的契机。AI技术语境下,对中国动画以及其更大的外延——中国绘画如何发展的追问也变得更为迫切。这一点上,我们的前辈艺术家已经做了先锋表率。自动画艺术创始以来,世界范围内恐怕只有中国美术片有过这样历时性的,系统性地对传统绘画进行风格迁移的动画创作实践。从20世纪60年代《小蝌蚪找妈妈》至八十年代末《山水情》,以新兴动画媒介延续中国绘画传统,大胆进行技术研发和实验创新,中国动画相继转译了齐白石、李可染、方济众、程十发、吴山明、卓鹤君等多位艺术家的水墨语言,创造了风格独具的水墨动画。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凭借其鲜明的实验精神和对艺术传统脉络的深刻承接,在“探民族形式之路”上成绩斐然,构筑起“中国动画学派”独树一帜的民族风格。
可以说,水墨动画是人工智能时代前,手工艺时代动画创作中,中国绘画风格迁移的先锋和典范,尤其是集大成之作的《山水情》。一方面,可以看到水墨画家为影片提供了大量的画稿。吴山明谈道:“所有的变化,动态多样的,我们也给他们做参考,所有的山水加倍给他们画,给他们做参考。”负责水墨效果实验的阎善春导演认为两位画家的大量原稿对于水墨动画精准表达水墨特点作出了极大贡献。
在今天看来,画家大批量的原稿素材不仅是丰富的视觉参考,更是构建了艺术图像学领域数据集的基础,为角色一致性、姿态控制、构图参考、意境表达提供了精确的模型基础。另一方面,动画艺术家则以虔诚和敬畏的态度读取水墨原作,分析笔墨,甚至精准到每一个墨痕,由此实现了对画家水墨风格精准的动态迁移。动画艺术家系统研究和分析笔墨的过程,不正是AI大模型进行艺术领域“本体定义”和多维度综合建模的过程吗?这些具体而感性的探索工作,对于当前中国水墨动画AI大模型的搭建与作品生成,仍然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新的技术条件下,在吴山明美术馆以AI技术重启水墨动画《山水情》的创作征程,不仅是基于动画史脉络对经典作品的致敬,同时也是在更为广阔的文化视野下,对“如何在当代动画艺术中找回中国绘画的魂”的时代性回应。站在这个角度看,新老动画《山水情》本质上既是不同时代中国动画艺术语言自主体系的自觉建构,也是中国绘画艺术史的动态延展和时代拓新。
《中国文人画史》终章处写道,“曾经使中国艺术发出灿烂光辉的文人画运动消歇了,但已不同程度地撒播到其他文艺样式中的人文精神,以及随着新的需求而被开发认识的价值和形式因子,仍将在未来的有识之士那里获得新生。”我想,当下人工智能的发展,人文精神的回归,中国动画学脉与精神的传递,中国绘画艺术的向新,或许正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作者系浙江工业大学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