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仲谋

　　2012年的《寒战》与2016年的《寒战2》，不仅提升了香港警匪片的高度，也打造了一个具有较高知名度和固定观众群的电影IP。近日，作为“寒战”系列前传的《寒战1994》上映。影片在激起人们的观影期待的同时，也面临着能否延续前两部辉煌的压力。《寒战1994》设置了两条叙事时间线，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进行切换，极力将多方势力和多重事件编织缝合在一起。片中矛盾冲突密集，枪战、追逐等场面颇具看点。然而，与前两部相比，该片的高智商斗争戏份不足，情节上还存在逻辑漏洞，在人性内涵和思想深度的挖掘上亦有明显欠缺。

《寒战1994》剧照

　　在电影产业中，开发前传或后传是拓展IP系列的常用方式，好莱坞就曾推出过不少前传作品，其中不乏佳作，如《星球大战》前传、《指环王》前传、《蝙蝠侠》前传等。前传作品一方面可以借助IP的品牌效应获得广泛关注，为票房收入提供保障；另一方面，若作品质量上乘，还可以踵事增华，进一步提升IP的影响力。《寒战1994》作为“寒战”系列的前传，其叙事重心理应是填补前两部作品中留下的叙事空白，即李文彬与蔡元祺以往的纠葛、几名O记前卧底人员被送往国外的缘由，以及青年时期刘杰辉、简奥伟的相关经历等。然而，该片围绕一宗商界人士被绑架的案件展开，以青年李文彬和中年蔡元祺为核心人物，并未出现青年刘杰辉、简奥伟，以及前两部作品中其他关键人物的年轻形象，O记卧底的线索也是蜻蜓点水般一笔带过。如果替换掉核心人物的名字，本片更像是另一个与前两部关系不大的独立的警匪故事。

　　为了避免借“寒战”IP博眼球的嫌疑，创作者特意设置了两条时间线，一条是2017年的“现实线”，另一条是1994年的“往事线”。但两条时间线的叙事比重严重不均衡，“往事线”占据了绝对的重头，“现实线”则成了对“往事线”的陪衬与解释。戏份不多的中年刘杰辉、简奥伟，也几乎成了引出“往事线”相关内容的“工具人”。“现实线”的情节几乎没有实质性推进，被压缩成简单的人物对白和场景。而“往事线”中作为核心事件的绑架案及其侦破过程，与“现实线”几乎没有交集，除了刻意点明幕后主使的英方背景外，其主要情节整体上都游离于前两部作品建构起的“寒战”宇宙。

　　在“往事线”中，创作者构建了警队、商界望族、黑社会、英方等多重势力的角逐关系，围绕绑架案核心事件衍生出诸多支线事件。故事结构庞大，人物关系复杂，但也因为铺陈太广、枝蔓过多，显得凌乱芜杂。叙事上不得不尽力将各方势力及相关事件往一起强行拉扯、缝合，创作者虽然使尽浑身解数，仍不免左支右绌。例如，在交代潘氏家族内部的复杂人事与重重矛盾时，反复使用插叙、补叙、字幕等手法进行补充说明；推动案件侦破的关键信息语焉不详；警队“一哥”许怀翰与“二哥”蔡元祺的斗法虎头蛇尾；李文彬与蔡元祺的和解也过于轻易。这种“缝合叙事”没能解决剧情松散的问题，导致影片情节明显不如前两部那样集中紧凑、环环相扣。

　　《寒战》系列前两部的魅力，在于警队高层的高智商斗争带来的剧情张力，以及兼具深度和现实感的艺术内涵，而不是仅仅依赖追逐、枪战、爆炸等视觉奇观。《寒战1994》却把主要精力放在复杂的情节铺陈和热闹的动作场面上，矛盾冲突的推进基本依靠人物本能式的“应激反应”，毫无高智商斗争的烧脑体验。无论是李文彬独闯江南楼、保护阮先生，还是截停送款车、机场追货柜、与蔡元祺谈判，都更像是个毛头小伙的冲动之举，而非深思熟虑后的精心部署。前两部作品里高手过招的高智商较量在本片中被大大削弱了，甚至出现了一些不合逻辑的情节。比如，影片虽设定了许怀翰与蔡元祺之间存在紧张的权力博弈，但两人之间并未展现势均力敌的高手过招剧情。相反，许怀翰走了一步令人费解的“昏招”：当黄嘉辉案陷入僵局且蔡元祺表明愿一力承担时，许怀翰却选择休假交出指挥权，理由竟是“让蔡元祺背锅”。可是从逻辑上讲，许怀翰若不交出权力，则能够更好地利用“官大一级”的优势，把责任推给蔡元祺。

　　片中某些人物行为动机的前后矛盾，也造成了逻辑上的混乱。潘隽亨起初对黄嘉辉非常赏识，认为他有远见、有商业头脑，甚至有意让他接掌家族生意，因此在黄嘉辉被绑架后，潘隽亨不惜出巨资营救他。可是，当蔡元祺以黄嘉辉为筹码接近潘隽亨时，潘隽亨又让蔡元祺将黄送到国外，不让黄再回来。创作者或许也意识到潘隽亨此举的反差太大，于是又通过补叙进行解释，是因为潘隽亨发现了黄与外国来往密切而改变态度。但这一解释在剧情上缺乏必要的交代和铺垫，显得牵强，存在为反转而反转的刻意痕迹。

　　此外，主角李文彬强大的“身体愈合能力”也令人咋舌。他在保护阮先生时腹部中枪，没多久便能单人匹马截停送款车；后来再次中枪跌落海中，被父亲李玉堂所救之后很快伤愈，又去机场追逐装有黄嘉辉的货柜。两次枪伤对李文彬来说丝毫未能影响其行动，俨然成了打不死的“超级英雄”。为了自圆其说，创作者特意借“现实线”中刘杰辉与简奥伟通过对白进行解释：档案中的记录与实际情形可能存在差异。然而，作为拥有全知叙事视角的创作者，这样的解释明显是糊弄观众，因为不少档案里不可能记录的细节，如蔡元祺打死方展强、抢得3亿赎金等，在“往事线”剧情里均被直接呈现出来。创作者在这里玩了一个叙事学的游戏，试图以此遮掩故事本身的逻辑漏洞。

　　总而言之，《寒战1994》是一部“热闹”的影片，人物众多，冲突密集，打斗场面颇具看点，并且善于刺激和调动观众的爱国情结。不过，与前两部相比，本片剧情枝蔓过多，不够紧凑，高智商博弈元素匮乏，且存在逻辑漏洞，对权力与良知间的人性撕裂刻画不足，这些都在相当程度上制约了影片的内涵深度与艺术高度。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艺评论中心执行主任、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