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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濮 波
由梁朝伟主演的电影《寂静的朋友》,讲述了三个不同时间里植物学家和植物研究者的故事,电影语言新颖而富有冲击力。它也带出了关于电影本体的艺术、技法、语言以及叙事的困境问题。

《寂静的朋友》剧照及海报
在叙事上,《寂静的朋友》最为吸引观众的地方,无疑是它精心编排的“时间”。
2020年疫情前夕,王博士(梁朝伟饰演)去德国一所古老的大学参加植物学领域的科研活动,其间遭遇疫情封控,王博士被困于大学之内,每天只能在实验室、卧室和周遭的一处植物园之间活动。其间他求救于法国一名植物学家爱丽丝(蕾雅·赛杜饰演)。但不久,由于沟通方面的原因,他的助手通知他,他在植物园里进行的(外人看来粗暴对待植物)传感实验遭到了投诉,研究必须终止。
在王博士进行植物研究的叙事空间之外,是另外两个主题相似而故事线迥异的故事。一百多年前,一名叫做格雷特的女子破天荒申请入读大学,攻读植物学,竟然被批准了。但其间她遭遇男性霸权的歧视、性骚扰和房东因误解而发出的逐客令,令她只能求助于一家照相馆。另外一个故事是20世纪60-70年代,来这所大学读书的汉内斯受雇于一名漂亮女植物学研究者,她正着手进行植物传感研究。其间发生的事情,让汉内斯对植物的情感和尊严产生认同。
三个故事,发生在同一个地点(德国这所大学,以及邻近的区域,譬如,住宅区)用了三种色彩和电影影像的质感,分别是高清晰度的数码、黑白影像、胶片(或者仿胶片)。而且,三个故事同步推进和交叉剪辑,三位主人公(这三位植物学家的使命均是发现植物王国的真相,还原植物的本性)关于植物学专研的细节和情态穿插在整部电影之中。剧情推进的顺序,是按照这三个在主题上相似的故事中一些互相可以印证的桥段或者一些相似的场景而编排的。这种旋律和节奏瓦解了戏剧模式,走向了与观众情感高度共鸣的模式。
这是这部电影最为壮观和具有魅力的地方。正是脱身于戏剧的窠臼,电影的场景于是可以将大银杏树在寂静黑夜中的黑黝黝的全景,或者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人和自然的关系图像——呈现在银幕上,给观众以影像的震撼,或者,用具有强烈感染效果的色彩和音乐拱手奉上。在电影的文体上,这种电影已然走向了装置和剧情的混合。
在这样的精心编排下,电影时间,已经非故事“事件”的时间或者剧情时间,而是走向了影像和声轨经过重新编排(表演)之后的时间,与观众情感产生互动的无缝隙的时间,也即德勒兹意义上的晶体时间。这是这部电影最为新颖的地方。其渊源,正是对旧有戏剧结构的违反。面对一种现代性的时间感知,旧有的三幕剧戏剧模式显然已经不够满足观众的需求。于是史诗电影,或者多个时间、一个空间的新颖时空模式电影出现了。但是,该如何演绎?旧有的符号如何取舍?面对新的结构需要,好莱坞、欧洲和亚洲给出的方案不尽相同。好莱坞出现了冈萨雷斯的《通天塔》这种被称为板块叙事的电影或者类似《盗梦空间》的谜题电影一样的解决方案。但欧洲和亚洲显然更多出现了“反好莱坞”体制的实验,比如从伯格曼、塔尔科夫斯基到维姆·文德斯、罗伊·安德森或者蔡明亮、贾樟柯等人的缓慢电影尝试。这些优秀缓慢电影代表作包括《寒枝雀静》《一一》《郊游》或者《三峡好人》。
电影呈现了如此新颖的图像和声景,因此,在文体形式上,这部电影所表现的三段人和植物关系的影像,既属于伪纪录片(艺术创新)电影,也可以说是写实性和虚拟性兼具的实验电影,或者“声景电影”。在传统的“悲剧六要素”的规约中,属于第六位的“形象”(色彩、构图)或者第五位的“音乐”突兀为与情节和性格平等的位置。观众只要看过这部电影,就会为这部电影的配乐着迷。加入剧情建构的,除了人物相似处境,无疑还有音响、声轨(一些是通过后期制作加上去的)。一些声音,似乎演奏着、模拟着观众内心渴望听见植物呼叫或者植物世界交响乐、悲喜剧和崇高严肃剧的内心体验,这种声音被突兀为参加叙事的主要元素。上述特点,我们称之为“声景电影”所特具的。
但我要说的是,正因为如此,《寂静的朋友》的美与罪才如此清晰可辨。
说它美,因为它展现了植物的宁静、庄严、盛大的力量,以及人类在倾听它的语言的时候所采取的姿态。这种平等对待的观念,产生于一系列“民主”的美学观念得到普及的今天,影片因此具有十分进步的艺术理念。它的意义毋庸置疑。
然而,《寂静的朋友》也有它的“罪”。首先是电影剧情推进的意义元素——电影用三个故事,以板块和碎片交叉剪辑进行推进的这种表现模式,依然是窠臼,即无论叙事如何新颖,其结构模式“执着-陷入困境-寻求帮助-走出困境且得到救赎”依然是固定的。其中,主导三个故事主角行事的主宰和帮助者这两个角色功能,在三个故事中均十分明显。第一个故事中植物学家爱丽丝在遥远的法国与王博士视频交流,为王博士的研究提供无微不至的关怀;第二个故事中起到帮助者功能的是格雷特遭遇谷底之后遇到的摄影师;第三个故事是一名具有正义感的外来者/闯入者汉内斯,从不理解植物研究到逐渐理解,最后誓死捍卫植物尊严。这三个帮助者角色,最后起到的作用是决定性的(可以遥想到《哈姆雷特》里的帮助者角色雷拉旭,正是他,最后起到了定乾坤、重新让动荡的王室秩序回归正道的功能)。
其次,《寂静的朋友》以表面新颖的影像语言来瓦解故事的整一性,最后却依然让观众的观感走向了另外一种大团圆:救赎。三位人物用救赎之法在交响乐般重新组装的场景段落,形成一种类似无调性音乐所具有的野性魅力的同时,却在无形中依然借鉴了传统好莱坞之法。但,这是被设计的整一,而不是严格遵循大自然规律的人类情感的整一。救赎作为好莱坞电影的结局模式,乃是后现代社会对于精神分裂后果的一种弥补,在西方社会的电影中被普遍采纳。问题在于细节处理。在电影的最后,王教授与投诉的大楼管理者,终于依靠语言翻译软件,逐渐消弭了误解,走向了认同;被排挤和性骚扰的女植物学大学生,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解决之道;而20世纪60-70年代具有标签意义设定的女植物学家,最后也终于走向了传统的家庭。但是,团圆归团圆,细心的观众会发现,依靠语言翻译软件获得理解的情节设计,实则透出一种人类交往的悲凉感,此其一;其二,蕾雅·赛杜演绎的法国植物学家,看上去有点圣母一般、不取报酬无偿奉献的女性天使之原型。且不说这种对于亚裔植物学家无私的帮助,在现实中是否普遍,光是其提出植物怀孕和受精的桥段,也显然是设计出来的,矫揉造作的痕迹较为明显。明眼人一看,依然很容易将之与普通的剧情电影看待。
再次,导演团队在处理这三个时间的影像时,还特意用后期或者经过数码处理的可辨识性音响加以呈现,持续固定的镜头影像,加上无中生有的声音(有时候分贝超乎观众的承受和愉悦体验的量度)组成了新的乌托邦,却也形成了新的阶层、新的导演知识区隔。倘若法兰克福的主将阿多诺和马尔库塞健在,是不会漏过批判这种沦落为高级知识分子“消费品”的、影视艺术革命之后的“新的暴力”现象的。
但是,从艺术和商业平衡的角度评判,《寂静的朋友》依然是具有影像和叙事实验性的新作。它最为积极的意义,恐怕是——它试图、提倡、演绎了这样一种价值观:人类和植物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这种属于生态主义的哲学观,无疑是这些影像背后的价值诉求。与此同时,电影在艺术上的探索,是在电影本体的制式范畴内部进行的,譬如,这部电影的声音十分独特,可以称之为创新,但电影的装配,依然在传统电影工业允许的范畴之内。这就是《寂静的朋友》作为一部艺术电影的本质——它的实验性和遵守电影本体的辩证意义所在。
(作者为浙江传媒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