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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一多
在东棉花胡同观看了中戏版话剧《雷雨》。
当舞台上的繁漪挣扎扭曲着身体,甚至发出嘶鸣式的尖叫,坐在剧场中的我已然高度不适。在剧场昏暗的微光里,我打量周围观众的表情,大体了然。
这能够理解。或许大家对《雷雨》和剧中的经典人物形象都太熟悉了,自然能够接收到创作者的用意。但是,这样观念先行地展示图解式的灵魂,舞台上的那个形象,真的还是繁漪吗?

不是了。或者说,已经不全是了。
曹禺曾言:“繁漪是个最动人怜悯的女人,她是一个具有‘雷雨’性格的女人。”这个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被困在周公馆的牢笼里,爱似火,恨如冰,为了争取做人的权利,最终成了主动毁灭一切的极端反抗者和旧社会封建家庭的陪葬者。
她的爱是不道德的,为什么我们很少在道德上批判她,反而充满了同情?因为她就像一朵曾经鲜艳过,却在梅雨天里发霉的花。她被困在周公馆、被困在梅雨天,她的美和脆弱,她渴望自由爱情却又走不出来的困境,让我们仿佛看到了她最美的时光。
也就是说,繁漪身上的所有复杂性,都离不开旧时代的社会环境和背景,否则她的形象就很容易成为在道德层面上“抛开事实不谈”、片面强调女性人格主体性的极端自私者,根本不值得同情。
遗憾的是,在这一版繁漪的形象中,我看到了她的爱恨和反抗,却没看到她的美和美的凋零。她出现,她狂躁地喊着闷热,她甚至没意识到还在周公馆的规定情境里,居然就欲与周萍妄为。
既如此,何不喂朴园喝药?
作为中国话剧成熟的标志,也是曹禺被研究、评论、排演最多的作品,话剧《雷雨》的经典性早已有了共识。尤其是最具代表性的北京人艺版《雷雨》,已演出过无数次。正如“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心目中的繁漪可能都是不一样的,《雷雨》的不同版本也同样各具特色。

1954年,曹禺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与《雷雨》剧组合影。(图片源于中央戏剧学院)
这次中央戏剧学院将重排话剧《雷雨》作为推进实施“中国剧目创排计划”的重要环节,是责无旁贷,当然也难免面临较大的压力。为此,此版《雷雨》进行了新的构作,打破原有的线性叙事和“三一律”的舞台时空,并且抽取人物最鲜明的特质进行肢体的外化,舞美设计也不再是写实的周公馆封闭格局,转而采取半虚半实的通透空间,显得更现代、明敞和自由。

中戏版话剧《雷雨》剧照。(图片源于中央戏剧学院)
必须承认,创作者付出了很大的努力。这些构思和设计别出心裁,让人看到了新颖而有朝气的版本。周朴园、侍萍、繁漪、周萍、周冲、四凤、鲁大海、鲁贵……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独立线索,在自身有限的视角里,茫然无知地奔向各自的罗生门。尽管表达得还不彻底,叙述也较为分散,仍然是停留在规定情境里的戏剧性表演,但已初步呈现出这样一种面貌:在悲剧到来之前,所有故事只是生活原有的面貌,到处充满了偶然,绝不会严丝合缝。
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原作剧情紧凑、冲突强烈,情节集中到“严丝合缝”以致不似在人间,不像现实主义倒像是象征主义,这恰是《雷雨》可讨论的地方。当创作者捕捉到这个切口,并进行打破和重构,起码带来两点肉眼可见的突破——人物不仅在戏剧关系里,也展开了自己的内心和人生。而且,舞台调度更加自由了。

北京人艺版《雷雨》剧照。(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问题在于,当打破发生,情境必然随之起变化。任何自由只能是相对的,而脱离了规定情境的自由,只会成为对概念和形式的主观呈现。
此时大概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是在构作和导演层面把重构做彻底,类似《哈姆雷特》,从被改成两个小人物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腾的视角切入,转起不同人物的命运旋转门;要么是演员深入研究原有的戏剧情境和人物关系,在打散了的舞台时空中重拾人物底色,将这三层关系——跳出的叙述、情境里的关系和自我内心的展示,处理得清楚而得体,真正起到“形散而神不散”的灵魂作用。可惜的是,这两者我都没有看到,结果就有了前面所说的繁漪用肢体动作外化心理、传递反抗情绪的处理方法,而情境的模糊则使之变成了女妖的嘶鸣。
繁漪只是较突出的,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不少。
在这段不伦虐恋中,周萍是如何面对父亲和繁漪的?面对父亲,他懦弱而顺从,尽管周朴园并没发现情况,可他心里有鬼,台词不断暴露出他的恐惧;面对繁漪,他因无法掌控而逐渐失控,斥其为“怪物”“疯子”。这两组关系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可在这一版中,周萍直线下降为功能性人物,完全看不出层次,只剩一股寒流匆匆来去。
至于周朴园,同样变得没什么存在感。他的威严、冷酷和虚伪,仿佛被空旷舞台的穿堂风吹散了。倒是狡狯的鲁贵(当然原剧也是如此)比他有看头,只不过鲁贵称不上分量。这园子里闹鬼,语含多义。从构作层面来说,小鬼若无大鬼压场,就难免让整体呈现显得流于形式技巧,削弱戏剧的力度、深度和厚度。
侍萍的诸多潜台词,历来是最受称道的。她的戏咬得很紧,特别是跟周朴园相见时,由开窗的习惯,到旧时的衣物,本应一层层解开,此版却也较为轻飘地趟过去了。当侍萍说到四凤不能跟周萍时,又过早失控,少了对往事的追忆、对命运的迷惘,以及对孩子遭此轮回的心疼。再者,发现母亲乖于常理、过于强烈的反对,难道四凤不诧异、不问询吗?这里隐藏着女儿对母亲的误会,以为母亲只是反对她攀上富家公子。这误会的戏需要侍萍给、四凤接,同样看不出来。
这类问题主要是演员的原因,但也不能完全怪演员。当舞台被设计成调度更为自由的空间,很多情境就已碎片化,要用表演重建规定情境和人物心理状态,确实会有挑战。舞台框架是空灵自由的,具体情境设定又偏是写实的,于是不时让人感觉莫名其妙。比如,演员大幅度调度,在客厅里推移沙发,或如繁漪似的做大开度的肢体动作。我理解导演用肢体动作外化心理的用意,可我不明白,这些人物到底是在什么情境里?说写实吧,这走来走去、搬来搬去的,难道周公馆这么没有规矩吗?说跳出写实吧,偌大的沙发又摆在那里。沙发当然可以象征着什么,但观众恐怕会眼见为实,除非是非定性的道具。
走出剧场,南锣鼓巷依然灯火如织。坦率讲,我并不完全失落,因为看到了创演团队的努力和新颖呈现,而那些让我不适、存疑、不满的地方,倒引发了我诸多思考。我自然乐见如此经典被反复搬演,也乐见出现更多的《雷雨》版本,想看看年轻观众是否还能理解周公馆里的时代环境与戏剧情境。时光流逝,唯人性不变。
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有什么样的观念、认识或灵感,关键还是得看落到舞台上的东西,看落到人物形象身上的呈现效果。人,是很复杂的,是创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而体裁、叙事方式或舞台面貌的变化,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完成新的自洽,那些毛毛挑挑的东西就会蹦出来。最终,造就不彻底的构作,留下被图解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