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 婧 黄雪蕊

　　“你大抵是倦了，竟回我这般敷衍”“横竖就拿那么一点工资，还要24小时使唤人了？”这些改编自林黛玉语气的表达，如今频繁出现在年轻人的社交对话中。曾经被视作多愁善感代名词的林黛玉，如今变成了网友眼里的“林怼怼”，在网络语境中被转化为带有讽刺与自嘲意味的表达资源。围绕林黛玉形象进行二创的表情包、模仿视频与剪辑内容，在多个平台持续传播：抖音平台450分钟的《红楼梦》解读视频获得超1.3亿点击量，“林黛玉模仿大赛”话题吸引超6万人参与；B站中一条《红楼梦》鬼畜视频就获得了近100万点赞。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二次创作所依托的视觉形象，大多来自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为什么87版《红楼梦》能够成为该文本的经典视觉代表，并在数字时代被反复调用，成为年轻人日常交流的一种表达资源？

　　在影视技术诞生之前，戏剧是最早将《红楼梦》视觉化的艺术形式，例如，1958年上海越剧院创排的版本中，“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唱段家喻户晓；京剧从清代至今也已经积累了八十余种“红楼戏”。成熟的表演体系让宝黛的爱情故事和经典的人物形象深入人心。此后，随着影视技术和大众文化发展，电影、电视剧和戏剧共同构建了《红楼梦》的视觉印象。但囿于演出场地与受众规模，戏剧作品的传播影响力有限；电影受篇幅限制，只能呈现原著的片段篇章；唯有电视剧，凭借其长篇叙事容量与广泛的传播力，成为大众最为熟知的呈现形式。此后虽有多部电影、电视剧改编版本问世，如《红楼梦》（2010年李少红版）、《红楼梦之金玉良缘》（2024年胡玫版），但论及大众认知度与口碑，87版《红楼梦》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针对其成为视觉经典的原因，红学家梁归智曾做过归纳，87版《红楼梦》八十回后的剧情改编使用了探佚的思路，以前八十回的伏笔和脂批提示为依据，对结局进行了重构。在他看来，这一改编“大方向是正确的”，这既满足了观众对原著的期待，又为原著的人物形象赋予了戏剧性的悲剧弧光，让角色更易于被当代观众理解和共情。此外，该剧对细节的细腻刻画构造出可识别的视觉系统：其参照古代绘画重构了贵族服饰制度，且剧中人物各自的衣服风格基本固定，人物的外在形象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化妆设计在杨树云的带领下完成，他从古籍中提炼审美元素以还原原著意境；剧组还从各大园林取景，在专家、学者的指导下呈现出较为完整的大观园空间……对历史与艺术的双重把控，使得87版《红楼梦》的人物形成稳定形象，成为观众可以直接识别和调用的共同视觉经验。更重要的是，这种统一而稳定的形象与表演，使人物具有较强的可识别性与可复制性，能够被反复截取、剪辑和再利用，从而成为二次创作的重要来源。

　　然而，仅有可用的素材并不足以让《红楼梦》翻红。在数字时代，这些素材还需要一个可参与、可互动的传播平台，才能真正融入年轻人的日常交流中。2020年，B站正式上架央视版四大名著电视剧，其中就包括87版《红楼梦》。播出至今，00后已经成为这些“老剧”的主要观众，剧中的诸多名场面也成为年轻人发弹幕互动和打卡玩梗的素材。比如贾母问黛玉“可曾读过什么书”时，弹幕中常出现《计算机导论》《高等数学》《5年高考3年模拟》等具有当代特征的表述，形成了一种跨时空的互动效果。观众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内容，而是主动参与评论、再解读与再创造。数字媒介的互动性，使经典从被观看转向被讨论，从个体阅读转向群体交流。与此同时，创作与传播的门槛不断降低，平台也会将相似内容持续推送给有相同喜好的用户，使内容更易扩散与聚合。这种共同的参与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87版《红楼梦》在年轻群体中的再传播。

　　那么，年轻人为何如此热衷于经典的二次创作？鲁迅曾以“经学家看《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来概括不同群体对《红楼梦》的解读差异。在当下语境中，这种差异进一步转化为对经典形象的多样化使用。有人从黛玉身上看见女性成长的魅力，有人从宝玉身上看见反内卷的生活态度。87版《红楼梦》所提供的视觉符号，既具体可感，又具有一定开放性，因而可以承载当代观众的情感投射。如果观察相关平台内容可以发现，许多创作者并非单纯讨论剧情，而是在借助经典表达现实经验。例如在人际互动的场景中，人们借用了林黛玉等人物的话语与形象，来表达生活中的情绪与态度。比如被老板骂了，就来看看黛玉怎么怼人；考试失败了，正好可以用宝玉的那句“我不考了”。这就说明，年轻人需要一套可用的符号，来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有些话是不好意思直接说，用林黛玉的“横竖你有其他妹妹”表达吃醋，就掺杂了玩笑的意味；有些话直接说太严肃，用“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表情包就化解了情绪。也就是说，人们使用这些人物形象，并不是为了重温经典，而是在借用一个标签来描述当下的处境。

　　需要看到的是，这些被投入流量环境的经典人物形象二创，往往牺牲了更为深刻的原著旨趣。在二次创作不断扩展的同时，部分内容已经出现了对经典形象的过度戏仿甚至失真表达。针对“AI魔改”等问题，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等相关部门已开展专项治理，推动形成更加规范有序的网络视听环境。

　　87版《红楼梦》的翻红，是视觉形象的可识别性、媒介传播机制与现实表达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现象早已不局限于《红楼梦》，《武林外传》《水浒传》《甄嬛传》等经典作品早已凭借“葵花点穴手”“大郎，该吃药了”“臣妾做不到啊”等台词融入年轻人的日常交流。经典之所以能够“翻红”，不只是因为被重新观看，更在于被不断转化为当代表达的资源。但经典的再传播既需要激发创作活力，也需要在尊重原作精神与价值导向的前提下展开，否则繁荣终将成为假象。

　　（作者易婧系中央民族大学讲师，黄雪蕊系中央民族大学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