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文友

　　《一叶障目之猫脸老太太》剧照《一叶障目之猫脸老太太》剧照当绛红色幕布在街窗里飘出的《渴望》《水手》等经典旋律中徐徐拉开，时间仿佛在此刻折转倒流——20世纪90年代哈尔滨的市井气息如陈年佳酿般醇厚弥漫，将满堂悬念温柔包裹，让观众未及入戏便已沉醉于那段遥远却鲜活的时光。

　　近日，由黑龙江省曲艺团和黑龙江省话剧团联合出品的原创相声剧《一叶障目之猫脸老太太》在哈尔滨市多个大型演艺场所演出，收获好评。该剧取材于20世纪90年代哈尔滨道外区广为流传的故事，以相声艺术的核心技法为骨架，以戏剧叙事的起承转合为血肉，凭借独特的艺术视角、巧妙的结构设计与演员们富有张力的舞台表现，搭建起一座通往往昔的时光桥梁。剧情围绕道外区中华巴洛克风格的圈楼大院徐徐展开：市场经济兴起的浪潮中，大院里的邻里们各寻生计、各有悲欢——卡姐的食杂店是大院的“信息枢纽”，玻璃柜台里的汽水、墙上斑驳的明星海报，连同她迎来送往时的热络调侃，记录着邻里的人情往来；理发店的晓梅对着港台明星画报苦练卷发手艺，一口模仿来的港味普通话，藏着普通人对新潮的热切追逐；卖冰棍的老太带着女儿，推着小推车穿梭在街巷，沉默寡言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平静的日子被“猫脸老太”的传说骤然打破：晚归的邻居声称撞见一个披黑斗篷的老太，脸庞泛着猫一般的幽光，尾随着路人；接连几家住户失窃，流言愈演愈烈，猜忌、恐慌在邻里间蔓延。最后，谣言被邻居们合力揭穿。原来，所谓“猫脸老太”不过是一场骗局。

　　值得肯定的是这部剧的舞台空间叙事力量。这股力量始终与相声技法、剧情推进深度交融。团队对20世纪90年代哈尔滨中华巴洛克街区的精准复原充分显示出主创人员的匠心：莎莎食杂店里当年的老牌汽水、理发店门前旋转的灯箱、街边支起的服装摊、卖冰棍的小推车……每一处细节都不是单纯的怀旧符号，而是成为叙事与表演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场景不仅原汁原味再现了那个年代的创业图景，更将相声“学”功具象化——演员们复刻摊贩“冰棍儿——豆沙、奶油，五毛钱一支”的吆喝声，模仿晓梅“靓仔，这款发型超时髦的啦”的软糯港腔，以“拟声拟态”的准确表演将观众瞬间拉入那个年代。邻里围坐食杂店热议“猫脸老太”的场景正是相声“逗”功的集中释放。这种基于日常的夸张调侃，既制造了轻松的喜剧效果，又暗合相声“以调侃揭本质”的讽刺逻辑，让剧情在悬疑中不失诙谐。

　　食杂店作为核心场景，不仅是物质交换的场所、信息传播的枢纽，更是相声“说”功的载体。卡姐迎来送往时的妙语连珠，一句“你这买瓶汽水还挑三拣四，当年凭票供应的时候，想喝都没地儿买”，既贴合人物身份，又暗藏相声式“包袱”，用生活化的调侃消解了谣传的压抑感；理发店的时尚追逐、街边摊贩的吆喝声与夜晚摇曳的灯光，共同汇成了20世纪90年代城市生活的背景音。这种空间设置强化了那个年代的人际关系特征——既有传统社区的亲密无间，又显出现代社会的疏离感，而这种人际关系的张力，恰好为相声“包袱”的生发提供了土壤，让台词的幽默更具时代质感与生活温度。

　　舞台空间与主题表达的深度融合，是这部剧的另一大亮点，而相声“三翻四抖”的结构技巧，则让这种融合更具艺术张力。中华巴洛克建筑的庭院、拱廊、半旋转楼梯与弧形阳台，既营造了真实的生活场景，又构成了观察社会的独特视角——从一个个窗口望去，每户人家都在上演着专属的悲喜剧。这种空间布局巧妙地暗示了那个年代个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模糊界限，也为“猫脸老太”谣传的滋生与传播提供了合理的社会土壤。当夜幕降临，舞台灯光在廊柱间投下诡异光影，熟悉的日常空间瞬间变得陌生，这种从日常到怪诞的转变，正是通过空间设计实现的。在这样的空间中实施骗局，暗合了“罪恶藏于日常表象之下”的深意，也完成了相声“三翻四抖”中“翻”的铺垫——谣传出现、流言发酵、猜忌升级，层层递进中，悬疑感不断累积。

　　剧中穿插的当时的流行歌曲，不仅烘托了时代氛围，更以“唱词传情”的方式连接剧情与时代，如《渴望》的旋律响起时，既呼应了邻里间复杂的人情冷暖，又唤起了观众的集体记忆。演员们对小人物的准确把握，将相声表演“形神兼备”的精髓融入戏剧角色：卡姐的泼辣与热心、晓梅的时尚与单纯、老杨的隐忍与无奈，这些夸张却不失真实的表演呈现，既有相声的喜剧张力，又有戏剧的情感深度。

　　通过演员传神的表演、相声艺术的巧妙融入与对小人物的细腻刻画，中华巴洛克作为今天闻名全国的历史文化街区，成为理解当时中国社会的一把钥匙。食杂店、理发店、街边摊这些日常空间，承载了远超物理功能的文化意义——它们是故事的发生地，是时代精神的容器，是集体记忆的载体，也是相声艺术落地生根的舞台。

　　当今天的观众凝视这个复原的时空，收获的不仅是怀旧的审美体验，也是对历史的回望与理解。这部剧作让空间本身开口说话，让建筑的砖瓦、街角的摊位、家中的摆设都成为历史的见证者，让相声的技法成为时代叙事的工具，在笑声与沉思中，静静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故事。它以动情的笔触为我们保存了一个时代的空间记忆，让那些即将消散在时光烟尘中的俗事风物，在相声艺术的加持下，于舞台之上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

　　（作者：韩文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