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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上生
一
《红楼梦》美色如云,作者妙笔生花。但对“顶流”却有意留白。晴雯是大观园里最美的丫鬟,但晴雯究竟有多美?谁也说不出,因为曹雪芹没有具体描写,即脂批所谓“不写之写”。

在小说中,晴雯的美是所有人公认的。无论是喜欢她的,还是羡慕嫉妒恨的。第一个进谗言的王善保家的,开口就说:“那个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志些”,王熙凤说:“若论这些丫头们,总共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王夫人一见面,就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第七十四回,1026页,1027页)贾母说:“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第七十八回,1092页)贾宝玉说:“想是他生得过于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袭人说:“太太只嫌他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第七十七回,1081页)
耐人寻味的是,从晴雯第五回出场,直到第七十四回,数十万字篇幅,竟无其面貌的任何信息,直到上述第七十四回及此后描写晴雯悲剧的一两回里,才爆发式地涌现,但也多为议论,至于具体描写,只有王夫人的一句话:
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1026页)
即使如此,这也只是一种印象。“削肩膀,水蛇腰”,是一种女性身材类型,即身材瘦削,腰肢细软,如第三回写探春之“削肩细腰”(39页)。林黛玉“眉尖似蹙”,但小说中与其相似的还有龄官、尤三姐等,具有作者特意安排的某种系列性,并非晴雯个体。王夫人话中以黛晴眉眼相似所表露的对晴雯的反感,实际上蕴含着对黛玉的主观印象。
如此看来,晴雯大体可知属于瘦美型,至于究竟是怎样“生得过于好了”,是一位怎样的绝色女子,人们就无法感知了。
二
古代关于美女描写已经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从五官到四肢及细微,从正面侧面到反面,从白描到比喻夸张,直到无法描写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傅粉则太白,傅朱则太赤”(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的极限想象,不胜枚举。立意“使闺阁昭传”的曹雪芹小说中对女性美的描写,更从不吝笔墨。以叙述者口吻正面描写的,有第五回警幻仙姑出场时的“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兰麝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71-72页)
这篇《警幻仙姑赋》吸收了几乎所有的传统手法。但小说中更有创新意味的是通过特定人物视角观察感受显示某种性格特征的肖像描写,较多带有文言词语句式,如第三回写黛玉所见三姐妹,写著名的王熙凤出场,气派,服饰,声口,“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40页),宝玉眼中的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49页),第二十九回,宝玉眼中的薛宝钗,“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389页)等。这些描写在语言上尚未摆脱文言模式,却已能做到“形神兼备”。而如第二十一回写睡态,“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279页),则完全是白描传神。
至于丫鬟的外貌描写,多白描点染之笔。例如,写袭人,第六回,“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90页),第二十六回,贾芸所见袭人,“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357页)写四儿,第二十一回,“生得十分水秀”。(282页)写鸳鸯,第二十四回“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及宝玉摩挲其脖颈,“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实际上这句话中还透露了宝玉对袭人肌肤的“白腻”感觉。(319-320页)写红玉,第二十四回,宝玉打量红玉,“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髻,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330页)第三十回,宝玉眼中画蔷的龄官“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大有林黛玉之风”等等。(412页)只有芳官,用了较多笔墨和色彩。第六十三回借怡红夜宴两次描写芳官,一次是与宝玉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喊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867页)一次是宝玉早起,“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纂来,带了些花草,忙命他改妆……”(877页)这些描写还有一个共同特点,绝大多数是贾宝玉的视角,这显然与其“怡红”天性有关。
但晴雯没有这种描写,无论是半文言模式还是白话素描。在七十四回被谗害之前,甚至连两字(如“水秀”)或四字(如“俏丽干净”)的形容词语都没有。晴雯的美,完全留在书中人物的评述和读者的想象中。
女性美有其肉体诱惑力。宝玉“摩挲”鸳鸯的脖颈,看到宝钗“雪白的膀子”想摸,与袭人甚至有云雨之情,但他与晴雯有许多次亲密接触,乃至肌肤相亲,如第八回,因为晴雯说贴字冻的手指僵冷,宝玉说:“‘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126页)却是左手握右手般自然。贾宝玉说晴雯“生得过于好了”,但作品中却没有一次描写贾宝玉对晴雯外貌美的欣赏迷恋,即没有丝毫“色”的成分。他们的相处是那样纯净,真挚而动人,这是有别于男女之爱的异性之至情。
三
晴雯既为绝色,为什么曹雪芹却并不具体描写晴雯的美?回答是:既不可能,也不必要。
不可能,是因为极致的美是不可言传的。这里包含一个深刻哲理。美固然是天生丽质,美感却是人的主观感知,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是人的主观投射。语言文字作为主观感知的外化形态,总是蹩脚的。二千多年前,庄子早就如此阐述语言的局限性: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庄子·天道》)
“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庄子·秋水》
奠定中国美学“意境说”的唐司空图《诗品·含蓄》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作为核心观点: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是有真宰,与之沉浮。如渌满酒,花时返秋。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在作者的意念中,晴雯不仅是绝色丫鬟,即使在整个大观园,甚至“千红万艳”中,都能登顶。但写实的钗黛之美可写,而逝后升华为浪漫世界芙蓉女神的晴雯之美不可写。“意之所随,不可以言传。”“说似一物即不中。”信奉庄禅的曹雪芹深悟此理,把极致美留在想象中,使言传之美失色。人们常常对影视剧中心仪的美人形象感到失望,就是因为她无法显示出想象的完美,而现实美都是有缺陷的。对于晴雯的“生的太好了”,不写比写好,因为写不出。
但晴雯肖像的“不写之写”,还有其特殊意义。它是晴雯整体形象塑造的一个元素。在《芙蓉女儿诔》中,晴雯的整体形象是由性、质、神、貌四个要素构成:“其为质也,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也,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也,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也,花月不足喻其色”。这种对“貌”的赞赏,是同前面“质”“性”“神”相并联而且列居最后的,它既构成内外美的统一,又表明“貌”为地位次要的构件。这才是曹雪芹通过贾宝玉之心之眼表现的完整的清净女儿审美观。
四
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中,晴雯的绝色美到第七十四回才展示,是曹雪芹的匠心安排。晴雯美的公示日,同时也是晴雯命运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除了第三十一回“撕扇”风波,第五十一回受冻患病,晴雯在大观园风和日丽,如鱼得水。但从第七十四回王善保家的进谗开始,对晴雯的迫害竟如暴风骤雨,而其缘由,就是以绝色美为祸胎。代表邢夫人一派利益,利用“绣春囊”事件企图兴风作浪的王善保家的一开始就把矛头指向了晴雯的美色:
太太不知道,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着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太不成个体统。
这种谗言恶毒至极。在贵族社会所看重的礼法“体统”的标尺下,晴雯的美,包括天生“标致”和“打扮”,即对美的自信和自重,统统成为了女性恶德的“骚”;又用西施故事暗示”红颜祸水”,勾起王夫人对晴雯美的警惕和反感。这一着果然奏效:
王夫人一见他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1027页)
不容晴雯任何辩解,也不弄清任何真相,也不顾晴雯来自老太太安排的礼法权威,王夫人最后的呵斥晴雯还是他的面貌和妆扮:
喝道:“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
晴雯哭着走了以后,王夫人在同凤姐说话时,更直接把晴雯称作“妖精似的东西”,可见她内心的极度厌恶。
王善保家的和王夫人主奴身份不同,但两人的言语、观念却高度一致,特别是他们都把“西施”的标签贴在晴雯身上,而把“西施”作为否定性概念,表明对晴雯的绝色美有一种出自内心的本能反感。简而言之,“美而妖”就是“西施”符号的内涵,也就是他们对晴雯美的绝命宣判。
由此,卷起了导致女儿大悲剧、大观园毁灭乃至贵族贾府“自杀自灭”命运的“抄检”风暴。晴雯含冤被撵逐,众婆子们异口同声骂她是“祸害妖精”,额手相庆。难怪贾宝玉说,这些“沾了男人的气味”的女人“更可杀”,因为她们不但坚决维护男性霸权的“祸水论”,而且加上残害同类的嫉妒恨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这乃是自古以来根深蒂固的人性恶。
至于婆媳家主王夫人和贾母对晴雯绝色美评议的分歧,则在王夫人一番带谎言的说辞后得到调解:
……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模样儿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就是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1092-1093页)
无论是贾母的“贤妻美妾”安排,还是王夫人的“沉重知大礼”标尺,都是为防止男权的情色外溢筑起柔性或刚性的围墙,以维护家族根本利益。在根本利益面前,女性绝色美其实一钱不值。
这就表明作者的意图,是要揭示美的悲剧命运的社会、历史和人性根源。晴雯的悲剧,既是因为被嫉妒的美和对美的张扬,更因为她是个“身为下贱”而“心比天高”具有独立自尊人格的女奴,不肯以美谄媚事主。美的公示、受谗和预示美的陨灭的抄检情节的集中同框,显示晴雯在劫难逃。这种极其高明的匠心构思,使小说对于女性美的描写和命运的哲理思考,达到了空前的深度和高度。
五
晴雯绝色美的“留白”,不是孤立的技巧。在晴雯之前,“艳冠群钗”的薛宝琴的留白,与其遥相对映
第四十九回,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四美来到,轰动贾府。作品的描写作了几层铺垫,先是贾宝玉惊呼感叹:
你们还不快看人去!……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他这妹子,更有大嫂这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独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654-655页)
再是晴雯等去瞧了一遍回来,赞叹四人“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儿!”然后通过袭人与探春的对话突出薛宝琴的超越之美:
(袭人笑道)“他们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看怎么样?”探春道:“果然的话。据我看,连他姐姐并这些人总不及他。”袭人听了,又是诧异,又笑道:“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瞧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655页)
在众人的感受和议论的重重烘托中凸显出薛宝琴,最后以老太太的喜爱一锤定音。至于宝琴如何惊艳,其实没有一笔正面描写。由于钗黛之美已经深入人心,宝琴美的“留白”,自然比任何文字高明。后面对薛宝琴的描写,是展示其诗才,特别是她随父亲走遍“四山五岳”“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还接触过外国女郎的经历见闻,为深居闺阁的大观园女儿打开了外面世界的大门。宝琴就这样以内外美质兼修、带有晚明以来江南商游和中西文化交流初期时代新风的“异样女子”形象为《红楼梦》增添了色彩。
不同于晴雯悲剧遭遇的是,宝琴的美色没有成为祸胎。在一片赞叹声中,没有谁嫉妒中伤。如果不是先有与梅翰林家的婚约,宝琴几乎就成了贾府的儿孙媳妇。因为她虽美艳却不像晴雯那样个性张扬,才识杰出却不离闺范,符合主流社会需求。薛宝琴与晴雯的美艳留白,前后相映,具有不同意义。她在小说中光芒闪烁却又来去匆匆的进出场,说到底,只是一个没落皇商之女奉命完婚,准备把自己交给并不认识的男人的过程。她的未来,第七十回自作的《西江月》(柳絮)也许已经做了谶语式的预示: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词咏柳絮,为何用“梅花一梦”之典?蔡义江评曰:“隐寓双关。除用《龙城录》赵师雄游罗浮山典故外,宝琴许嫁之人,恰好为梅翰林之子。则这一姻缘将来或似梦成空也难说。”不过曹雪芹并不把婚姻看作女性幸福的归宿。虽然他没有来得及写出宝琴的未来,如同惊鸿一瞥,只留下人生片段,以至被人视为“似藐姑仙子”“无人间烟火气”的“神品”。但实际上,即使如此貌才学识几近完美的理想女性,也只能回归传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宝琴与晴雯一起被列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薄命司,有其深刻之处。当然,晴雯的悲剧意义非宝琴可比,它是贯穿震响前八十回的黄钟大吕。
这更证明,《红楼梦》的美艳留白,不止是技巧,更是一种高屋建瓴内涵丰富的思想和艺术表现手段。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