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波 冷校龙

　　2026年正值越剧诞生120周年，越剧如何坚守传统根脉、激活当代生机，让百年剧种真正走近更广泛的观众？

　　无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十相思”的缠绵悱恻，还是《红楼梦》“黛玉葬花”“焚稿”的哀怨婉转，越剧的经典片段，一直深深嵌于观众心底，成为无可替代的文化记忆。自最初的“落地唱书”曲艺传唱，到后来“小歌班”“绍兴文戏”的迭代演进，越剧在多元吸收绍剧、京剧、昆曲等剧种艺术精髓的基础上，融合话剧与电影的心理现实主义表现手法，逐步淬炼形成独具江南气质的艺术体系，最终成为江南文化的鲜明标识，承载着几代人深沉绵长的文化情感。

《新龙门客栈》

《新龙门客栈》

《钱塘里》

　　近年来，一些新生代演员凭借新创剧目的突破，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让不少原本对越剧陌生的年轻人走进剧场，爱上了这门戏曲艺术。可是，在这份掌声的背后，越剧的创新之路依旧面临诸多困境。这些困境并非抽象的理论问题，而是切实存在于每一场演出、每一部新创剧目中，牵制着剧种的进一步发展。

　　传承痛点

　　底盘虚弱，只能生硬照搬

　　越剧表演人才方面的问题，在排练和舞台呈现环节都已暴露出来。许多演员“底盘弱”，有的连基本的圆场、水袖动作都完成得不尽如人意，院团却急于进行现代化改编，结果呈现的效果既没有保持传统的韵味，也未能创造出时代感。更普遍的是，演员在唱腔创造上完全依赖唱腔设计，身段动作依赖表演技术指导，在表演上需要导演逐一安排细节。正如表演艺术家史济华所说，许多演员因为缺乏自主创作能力，只能在模仿中原地打转。

　　与此同时，传统程式表演的“匠艺化”倾向，导致越剧与当代观众的审美脱节。部分新创现代题材的越剧，生硬套用传统才子佳人的程式动作，这让现代人物显得刻板无力、情感失真，无法引发年轻观众的共鸣。此外，一些主创团队创新能力参差，缺乏有效协作，很多剧目盲目模仿、照搬成功作品的形式，却没有发挥出题材特色，让观众渐生审美疲劳。

　　手段焦虑

　　硬上技术，与艺术“两层皮”

　　在市场层面，当下的越剧创作，“戏保人”还是“人保戏”的纷争不断，创作常常难以平衡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和市场性之间的关系。一部分剧目的思想性和艺术性颇受专家认可，却得不到观众的青睐、市场的认可，演不长久；相反，部分作品因“人保戏”，在市场性方面表现尚可，可在思想性和艺术性层面还有提升空间，形式与内容的融合度也有待增强。

　　为了迎合市场需求，有些剧目尝试加入动漫、电子乐、现代舞等元素，却忽视越剧艺术的本体特色。这种流于表面的“创新”，如明珠蒙尘，非但难以获得老戏迷的认可，即便吸引到年轻观众，也多是出于对形式的猎奇或是对演员的追逐，并非真正爱上越剧艺术本身。

　　此外，确实有个别作品和演员虽成功“破圈”，但也只是零星亮点，没能真正带动整个越剧行业形成持续、成规模的创新。有些新编剧目资金投入较大，但大多只是完成项目规定场次后便就此“封箱”，大部分未能形成持续的文化影响力与社会效益，就像一阵风，吹吹就过了。

　　在舞台技术手段与艺术融合方面，很多新创剧目还停留于追求视觉奇观的层面，如多媒体投影、动态布景等技术被应用于舞台，但仅作为舞台效果的装饰性补充，未能深入越剧表演艺术的核心表达。此外，AI等前沿技术在越剧领域的应用仍处于浅层试水阶段，大多仅用于宣传视频制作，或在演出中对老艺术家的声音资料进行简单的“数字化复刻”，尚未开发出交互叙事形态，或是创作出新的演出样式。这种表面上的科技嫁接并非艺术现代基因重构，并未真正发挥出科技与艺术结合的潜力，没有为越剧带来质的变化。

　　认知分歧

　　有人爱原汁原味，有人爱现代感

　　此外，越剧在吸引观众方面也面临认知上的分歧。越剧传统剧目多为才子佳人题材，角色形象较为固化，女性角色多为贤良淑女，男性角色多为温文尔雅的书生，难以满足已变得多元化的年轻人审美。更为突出的，是忠实老戏迷与年轻观众之间的认知差异。老戏迷对“原汁原味”的越剧唱腔有着深厚的情感认同，认为这是越剧的灵魂所在；而年轻观众则倾向于更具现代感的创作，认为传统剧目“老气横秋”。这种代际之间的分歧，使得越剧的创新必须面对“守正”与“破界”之间的抉择和平衡。

　　创新，不是对传统的简单颠覆，也不是脱离市场的空谈，而是需要推出真正符合现代审美和观众需求的剧目。如《新龙门客栈》大胆突破传统的题材和演出样式，成功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越剧《钱塘里》跳出古装框架，关注现实社会，呈现当代都市人的生活百态。

　　越剧的困境并非衰退，而是戏曲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必然阵痛。而那些贴近观众，贴近市场的探索与尝试，正是越剧焕发新生的希望。唯有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才能延续她的百年光彩。

　　（供图/浙江小百花越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