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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慧瑜
新大众文艺的概念从“创作者的革命”的角度观照创作主体,素人写作成为新大众文艺最具生命力的表现形式之一。这些文学创作者一边从事快递、外卖、家政等体力劳动,一边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创作,这种体力劳动者与脑力劳动者的结合成为一种新型的“脑体劳动者”,是连接物质生产与文化生产的双重生产者。素人写作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态,其兴起不仅是文化生产格局的革新,更是新型“脑体劳动者”实现文化表达的载体。以体力劳动者为主体的素人作家,通过双重劳动实践打破了传统脑体劳动的二元壁垒,实现了从“劳动主体”到“文化主体”的“文化逆袭”,其创作实践不仅具象化了新型“脑体劳动者”的特征,更显示了新大众文艺的时代价值。
素人写作是新型“脑体劳动者”的文化实践
大部分素人写作以体力劳动者为创作主体,通过书写自身真实的劳动体验、生命历程和社会观察,多采用非虚构的叙事形态,依托互联网完成创作和传播。这一创作现象始于2017年家政女工范雨素的非虚构作品《我是范雨素》,该文以质朴的语言讲述了家政女工的生存困境和生命韧性,在网络平台发表后成为爆款,获得上千万的阅读量,也显示了体力劳动者以文化生产者的身份进入公共文化视野。当时并没有素人写作的概念,2023年前后,文艺评论家项静、霍艳等用素人写作来命名这些通过文学作品获得关注的基层作者。快递员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2023)、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2023)在出版市场走红,使来自演艺行业的“素人”这一称呼成为描述通过写作成名的普通创作者的概念。近些年,不同行业的素人作家持续涌现,覆盖蓝领工人、服务业劳动者等群体,如爆破工陈年喜、外卖员王计兵、快递员胡安焉、家政工李文丽等素人作家持续出圈,其创作的《微尘》(2021)、《我在北京做家政》(2025)等作品,以个体生命经验与职业劳动为叙事内核,形成素人写作的浪潮。
素人写作以非虚构为形态,形成了区别于专业文学的独特文本特质,这些特质既是体力劳动者的独特文化表达,也是新型“脑体劳动者”的文化标识。陈年喜的非虚构作品集《微尘》《活着就是冲天一喊》(2021)以爆破工、运石工、乡村木匠、农夫、农妇等劳动者的真实经历为背景,书写对故乡、劳动与生命的感悟。素人写作淡化了专业文学创作中的宏大叙事与虚构技巧,以“我”为叙事,讲述个人的劳动经历、家庭生活、城市漂泊与生存感悟,呈现最真实、最鲜活的劳动者生存状态。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展现了作者20年来所从事的19份工作,把“在物流公司上夜班”“在北京送快递”“在上海打工”以及“做过的其他工作”都用白描的手法一一记述下来,这些不稳定的工作一次又一次改造、消磨着“我”的身体和精神。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以“时间”为题,呈现被时间所掌控的外卖员的工作状态,这些受到平台算法规制的“困在系统中”的外卖员,时刻与时间赛跑,快递员飞奔着“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
这种第一人称的生命史叙事,以真实性为追求,无需复杂的文学技巧,却能以质朴的语言直击人心,让读者得以窥见体力劳动者真实的内心世界与生活状态,回归了劳动者的本真状态。《我是范雨素》一文用精炼的语言叙述了从上世纪50年代到当下三代女性的命运,从母亲日夜操劳养育五个儿女,到离婚后的范雨素带着两个女儿在北京艰难生活,再到大女儿在范雨素的文学教育下健康成长。文中有大哥哥文学梦的破碎、大姐姐的死亡、丈夫的家暴等,可是范雨素并没有抱怨生活的坎坷,而是从平淡的口吻中坦然面对人生中的各种遭遇,用爱和宽容来改变生活。家政工李文丽的《我在北京做家政》展现家政服务的隐形劳动与阶层互动的过程。范雨素和李文丽都来自北京的新工人文学小组,文学小组先后出版了《劳动者的星辰》(2023)和《大口呼吸春天》(2025)两本作品集,汇集了诗歌、散文、非虚构等文体,构建了新工人劳动者的集体叙事。这些作品具有浓郁的劳动生产和个体生命的烙印,语言简洁、有力而充满了想象力,成为数字时代具有生命力的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的价值不在于文学技巧的精湛,而在于劳动主体的自我表达,体力劳动者摆脱了被书写的地位,成为主动书写自我、表达自我的叙事主体。
在传统的文化生产格局中,体力劳动者是知识分子、专业作家的书写对象,其形象往往被标签化,难以实现自我表达。素人写作让体力劳动者成为自我的叙述者,实现了从被叙述者到叙述主体的身份转换。陈年喜书写矿山工人的脆弱与勇敢,王计兵书写外卖员的坚守与焦虑,他们以自己的视角定义生活,让体力劳动群体拥有了自我表达的渠道,体力劳动者的生命体验与脑力劳动者的精神世界,在文化层面具有同等的价值,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分,丰富了文化生产的多元格局。
作为双重生产者的新型“脑体劳动者”
新型“脑体劳动者”是物质生产与非物质生产的双重劳动主体,实现了脑体劳动在个体层面的融合。一些素人作家以体力劳动为职业,从事快递配送、外卖、家政服务、建筑施工等工作。这种体力劳动经常是高强度、重复性、标准化的物质生产。而素人作家利用业余时间,以文字为媒介,将自身的劳动体验、生命历程、社会观察与情感思考转化为文学作品,完成精神层面的非物质生产。这种精神劳动以智力、情感、思想为特征,属于文化生产的范围,其价值在于创造精神价值、传递劳动认同,为社会提供了独特的文化视角。
在后工业社会的语境下,体力劳动往往被遮蔽在全球产业链与城市运转的背后,成为看不见的隐形劳动,其劳动过程、工作细节与生存困境难以被公众感知。素人写作通过文字叙事让劳动过程变得可见,使隐形劳动可视化、细节化和叙事化。李文丽在《我在北京做家政》中,呈现了家政女工的劳动场景、与雇主相处、教育孩子以及找工作的故事。家政劳动并非“没有技术含量、没有数字数据、没有高科技的工作”,而是时间琐碎、工作强度无法量化和随时提供情绪价值的劳动状态,需要一刻不停地从厨房到卧室到客厅,从做饭、洗衣到保洁、照顾孩子,“我像安了滚轴的陀螺,不停地在厨房、卧室、客厅和卫生间里旋转着”。李文丽还观察到雇主们的工作焦虑与生存困境,发现雇主同样是“赶时间的人”,其写作突破了体力劳动者与脑力劳动者之间的刻板印象。
新型“脑体劳动者”的双重生产不是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简单叠加,而是相互渗透、有机共生的辩证关系。体力劳动为文学创作提供了真实可感的素材、独特的观察视角,让素人写作摆脱了专业文学创作中可能存在的悬浮感,具备了直击人心的现实质感。正如胡安焉在《我在北京送快递》中,对快递配送的路线规划、客户沟通、平台规则、风吹日晒等细节的细致描摹,均来自其亲身劳动体验,这种真实感成为其作品打动读者的力量。创作者不仅书写了自身的劳动体验,也书写了身边同事的生存故事,展现了体力劳动者群体的共性困境。
王计兵曾说“送外卖是生计,背诗写诗是生活”,这句话呈现了新型“脑体劳动者”双重生产的共生关系。体力劳动让他们扎根现实,脑力劳动让他们超越现实,二者共同构成了新型“脑体劳动者”的生命形态。文学创作作为体力劳动的精神延伸,为体力劳动者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出口,让他们得以突破体力劳动的身体限制,实现自我表达。这些创作者也不再是单纯的体力劳动者,而是拥有思想、情感与精神追求的独立个体,显示自身的劳动价值与人格尊严。可以说,以素人写作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为脑体劳动群体的双向共情提供了文化底色。
脑体融合塑造新的劳动文化
如果把不同职业的素人写作作为脑体融合的文化实践,那么可以看出脑体融合的共生逻辑和文化价值。李文丽是新型“脑体劳动者”的典型代表。2017年她从甘肃来到北京打工,这些年她在北京换了很多工作,主要从事照顾老人和小孩的家政服务,利用业余时间在北京从事写作、画画和参加话剧演出等文艺活动,写了2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也画了几百幅表现力丰富、充满生命力的粉彩画。李文丽的故事显示了新型“脑体劳动者”的脑体共生关系,体力劳动为其文学创作提供了真实的素材与真挚的情感,让其作品引起打工人的共鸣。而文艺生活则为其家政工作提供了精神滋养,让其在劳作中获得喘息,二者共同构成了其生命形态的两翼。李文丽的作品,让公众看到了体力劳动者的精神世界。
新型“脑体劳动者”的文化实践,为建构包容型社会共同体提供了文化支撑。新大众文艺作为一种全民参与的文化形态,为不同阶层、不同劳动形态的群体提供了相互理解、相互共鸣的平台。读者通过素人作家的作品,走进体力劳动者的精神世界,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和生存困境。体力劳动者则通过自我表达,将自身的劳动体验与情感诉求传递给社会,获得了社会的理解,增强了自身的主体获得感。脑体劳动群体的双向共情,让不同的社会群体超越社会、文化差异,形成劳动者的身份认同。无论是脑力劳动者还是体力劳动者,都是为社会创造价值的劳动者,都值得尊重与认可。这种身份认同能够有效推动社会形成尊重差异、包容多元的文化氛围,为构建差异、包容的社会共同体提供了文化基础,也显示了新大众文艺的社会价值。
可以说,素人写作以真实的劳动体验为素材,以质朴的文字为载体,重构了文艺生产格局。这种文化实践让脑力劳动者重新体认自身的劳动身份,实现了与体力劳动者的双向认同,有助于形成尊重劳动、热爱劳动、理解劳动的新劳动者文化。新型“脑体劳动者”的出现,改变了传统脑体二元分工的劳动理论,丰富了劳动文化的内涵,为数字时代劳动形态的转型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在当前的社会语境下,新型“脑体劳动者”已成为数字时代的重要文化力量。随着脑体融合成为智能时代劳动者的重要形态,文艺也将成为所有劳动者的精神家园,为数字时代的社会进步和文化繁荣注入新活力。
(作者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北京大学电视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