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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 名
徐悲鸿纪念馆正在展出“奔腾尺幅间——馆藏马主题精品展”。此次展览以“马”为核心,首次展出徐悲鸿珍藏的元、明、清时期的部分手绘佳作,同时以时间为轴,甄选其早、中、晚期马主题精品,既再现徐悲鸿奔马创作的演变轨迹,也带领参观者在“悲鸿马”的艺术奇观里,感受他驰墨骋怀的品格与家国情怀。

徐悲鸿《群奔》1942年 纸本设色
画马从不打底稿
“一洗万古凡马空”,马在徐悲鸿的中国画创作中占据着不同寻常的地位。他笔下的马堪称一绝,更是中西融合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典范。那一匹匹奔放处不狂狷、精微处不琐屑,筋强骨健、形神俱足的“悲鸿马”孕育出了一个时代的艺术奇观。
徐悲鸿喜马、爱马又精于画马,其精湛的写生技巧源于他“鄙性好写动物”“日速写之,积稿殆千百纸”的勤奋,也来自他从小捕捉和记忆对象的过人本领,更为重要的是他擅长以马喻人、借马抒怀,“托兴、致力、造诣、自况”融入笔墨之间,以此来表达自己深沉的家国情怀。
徐悲鸿幼承家学,受其父徐达章“师法造化,中得心源”的艺术思想影响,尤喜描写所见。早期作品中马的形象仍有传统中国画的痕迹,是其对传统的学习与传承。此时的马颇有一种文人的淡然诗意,既显“踯躅回顾,萧然寡俦”之态,又流露“此去天涯将焉托,伤心竟爽亦徒然”的怅然。创作于1919年的《三马图》,就是承继中国古法勾勒填色之技,马的体态兼具唐代著名画家韩干笔下的壮硕圆润,又能破其旧弊、调匀骨肉,更在有限的西学视野中汲取养分,自成一格。画面之中,苍松翠柏下,茵茵绿草之上,伫立着两匹骏马与一匹幼驹,构成一幅温馨和睦的马之家庭图景。松在中国文化里象征坚定、贞洁与长寿,这般组合寓意家庭和美、身体康泰、事业兴旺的祈愿。
欧洲留学期间,徐悲鸿大量练习素描、解剖。“余爱画动物,皆对实物用过极长时间的功。即以马论,速写稿不下千幅,并学过马的解剖,熟悉马的骨架、肌肉、组织。又然后详审其动态及神情,乃能有得。”正因有扎实的写生基础,且对马的运动、结构解剖的要点都了然于胸,所以他画马从不打底稿,诚如他自己所说,“待心手相应之时,或无须凭写实,而下笔未尝违背真实景象”,便能达到“浑和生动逸雅之神致”。
“愿为知己者所用”
伯乐与九方皋是徐悲鸿留法归来后较早、较多选择的题材之一。他一生曾七次反复描绘伯乐相马这一题材。
被康有为誉为“写生入神”“于画天才”“独步中国,无与为偶”的徐悲鸿,艺术生涯之初,在上海滩困顿到想要自杀。其人生的转机来自1916年,他将一幅《奔马图》投稿给岭南派著名画家高剑父、高奇峰创办的美术刊物《真相画报》。这是一个有趣的挑战,把一匹马投给“真相”画报,好像穷困潦倒的自己,真正面目其实是一匹不为人识的千里良驹,而“伯乐”高剑父对其画稿评价为:“虽古之韩干,无为过也。”
巨幅彩墨画《九方皋》,创作于1931年,是其最成熟、最重要的作品,也是表达“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种心情最明显的一件。作为伯乐的好友,九方皋不仅善相马,还能直窥马的天机,“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徐悲鸿笔下的马都是奔放不羁的野马、奔马,从不带缰绳,而唯有这匹黑马心甘情愿戴着红缰。对此,徐悲鸿解释说:“马也如人,愿为知己者所用,不愿为昏庸者所制。”
徐悲鸿既把自己看成是不断发现被埋没人才的伯乐,也渴望自己这匹“千里马”能被伯乐发现和重用。事实上,提携人才、奖掖后进的伯乐精神贯穿了徐悲鸿一生。同时他透过这幅画也告诉人们,一个爱国的人,一个有民族气节的人,为报效家国,就得约束自己,哪怕受点委屈。这是交给大时代的人生自白。
奔马的嘶鸣是前进的号角
抗战烽火爆发后,徐悲鸿认识到艺术家不应局限于艺术的自我陶醉中,而应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为“尽其所能,贡献国家,尽国民一分子之义务”,他只身到南洋举办抗日筹赈画展,创造了“万马奔腾江夏堂”的奇观,也收获了“仁风远播”的赞誉。彼时他笔下的马褪去笔墨间的温婉,化作“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岂无强筋骨,临风思战场”的铮铮战士。它们或昂首嘶鸣于旷野,或疾驰冲锋于荒漠,身形矫健,鬃毛飞扬,一往无前。每一匹奔马的嘶鸣,都是对侵略者的怒吼,是鼓舞同胞前进的号角。
创作于1941年的《奔马》图便是其杰出的代表作之一。画面题跋:“辛巳八月十日第二次长沙会战,忧心如焚,或者仍有前次之结果也。企予望之。徐悲鸿时客槟城。”
画面上,一匹矫健的骏马迎面而来,奔腾驰骋,欢快而振奋。奔马的角度几乎接近全正面,属于极难把握的大透视,给人一种前大后小、迎面冲来的压迫感。前伸的双腿和马头有很强的冲击力,似乎要冲破画面,给人以空前的震撼。徐悲鸿运用饱酣奔放的墨色勾勒头、颈、胸、腿等大转折部位,并以干笔扫出鬃尾,使浓淡干湿的变化浑然天成。马腿的直线细劲有力,有如钢刀,力透纸背,而腹部、臀部及鬃尾的弧线很有弹性,富于动感。其雄奇、刚健、浑穆的用笔把马豪气勃发的意态、精神抖擞的动势展现得惟妙惟肖。
抗战胜利后,徐悲鸿满怀着对建设新中国的期待与对和平的向往,笔下奔马由“怒吼”转向“昂扬”,少了悲愤激昂,多了些许欢快与希望。我们仿佛能感受到拂过马背的,不再是硝烟与狂风,而是和煦的春风。那坚实踏地的马蹄,不再是奔赴战场的急促,而是迈向新生的从容,洋溢着蓬勃的朝气,承载着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期冀。
“百载沉疴终自起,首之瞻处即光明”,创作于1950年的这幅《奔马》,昂首引颈,四足凌空,嘶鸣着似要冲破画面,尽显昂扬之势。画上题跋充分显示了徐悲鸿对新社会的期许,这也是徐悲鸿晚期画马的鲜明特点。他与众多亲历过民族苦难的文化人一样,渴望祖国能如这匹骏马般挣脱桎梏、奋勇向前。而这匹奔马,也成为激励国人砥砺前行的精神符号,更是号角、是战斗、是威武、是不屈服,是一个民族觉醒的象征。
今天,画作上的马蹄声仍在回响。凝视这一匹匹笔墨酣畅的奔马,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徐悲鸿“艺为人生”的精湛画艺,更有他跨越时空的热血、信念、品格与风范。愿这份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奔马精神,深深扎根在每位观者的心田。
(作者为徐悲鸿纪念馆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