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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宝珍
在新文艺团体中,鼓楼西剧场是京城戏剧一面亮眼的旗帜,也是戏剧展示锋芒的阵地。《枕头人》是英国剧作家马丁·麦克多纳的经典之作,鼓楼西戏剧制作的版本迄今已演出百场并继续全国巡演。近日,此剧迎来创排12周年的全新版本。由周可执导、越剧演员陈丽君领衔主演的《枕头人》,在郑州大剧院拉开了全国巡演的序幕。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图片源于鼓楼西戏剧)
这一版的《枕头人》不仅对原剧情节进行了梳理,还把剧中的一对兄弟替换为一对姊妹,使普通观众更容易接受和理解其中的寓意。舞台影像和卡通形象相互穿插,不仅增强了戏剧叙事的层次感和形式感,还凸显了视觉上的丰富性,这得益于导演深厚的功力。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图为卡图兰与姐姐米卡。(图片源于鼓楼西戏剧)
此剧仿佛一面破碎的镜子,将人物心灵的浊流、暗黑与混沌,折射成无数扭曲、怪诞的镜像,令人悚然、胆寒。主人公卡图兰是屠宰场的清洗工,作为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她写了四百多个故事,《小苹果人》《河边小城的故事》《小基督》与《小绿猪》是她的得意之作。然而,正是这些暗黑而残酷的故事,还有与之匹配的犯罪情形,将作者推向了毁灭性的结局。
寓言与现实的交织
寓言是指在表层故事之下,被隐藏着的更深层次的主题、内涵和意旨。剧中的嵌套故事本身就是对人类暴力的寓言性解读,包含着一系列人与人之间的残酷关系和伤害行为。这并非编剧有意炫技,而是想象与现实的复杂交织。卡图兰在少年时期便天资聪颖,颇有文采,得到了父母的精心培养。然而,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惨叫和电钻声总是令她心生疑虑、惶恐不安,可是父母总能巧妙地将她的疑问搪塞过去。正是这样的刺激促使她写出了那些怪异的故事。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了父母对智力障碍的姐姐米卡实施暴力,便用枕头捂死了他们,救出了姐姐。但残酷的经历已经深烙心底,因此她不停地写作暗黑故事。《小苹果人》中,被父亲虐待的女孩把剃刀片嵌进了苹果人之中,并嘱咐父亲这是礼物不能吃。她料定了父亲会与她唱反调,一定会吃下苹果破喉而死,以此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最终,女孩又被自己创造的复仇工具吞噬。这一结局精准地预言了卡图兰的宿命——她创作的故事成为米卡模仿犯罪的原型,而她本人也最终困死于自己编织的故事之中。
原作中的男性卡图兰,在越剧坤生陈丽君的演绎下极富张力,对身体折磨的无奈、恐惧,对犯罪事实的痛恨、懊恼,对所写故事的倚重、珍视,交织成角色内心的挣扎、肢体的抗拒和灵魂的迷失。
剧中最具深意的当属《河边小城的故事》:由死神扮演的车夫砍下了女孩的脚趾。这一残忍行为,在叙事反转中被重新诠释为一种拯救方式——正是女孩对车夫(死神)的善意,让他砍下了女孩的五个脚趾,使得跛足的女孩无法追随魔笛手进入毁灭之境。这种“伤害即拯救”的悖论,也成为了解读卡图兰杀父弑母、闷死米卡等行为的关键所在。
《小基督》中的酷刑叙事与《小绿猪》里的治愈童话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者呈现了施虐与受虐的极端形态,揭示出人性中对抗、暴虐与征服的隐秘心理;后者则借助异色小猪这一隐喻,探讨了差异与认同这一永恒主题。这两则故事分别代表了卡图兰心灵的两个极端:一边是由创伤催生的暗黑想象,另外一边是对与众不同的隐秘渴望。米卡通过模仿故事对弱者进行残害,这一选择本身便深刻揭示了卡图兰无意识的欲望——她自以为是在用讲故事的方式安抚姐姐,实则是不断为她提供暴力模板。米卡的智商不足以让她区分文学与现实,这也从侧面揭示了文学伦理:暗黑、残酷艺术的接受者必须具备健全、理性、道德和审美的辨析能力,否则可能会对人类秩序与伦理造成反噬。艺术中的残酷与震惊旨在警醒世人,而非引诱人沉溺其中、滋生毁灭冲动。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卡图兰哄姐姐入睡。(图片源于鼓楼西戏剧)
施虐与受虐的辩证关系
卡图兰是典型的“创伤艺术家”——她通过写作将童年苦难审美化、叙事化,却在这一过程中将创伤转嫁给了她最想保护的人。她对米卡说,“如果你要烧掉我的故事,不如先烧掉我”,暴露出她对艺术的偏执心理:故事比人重要,叙事比命宝贵。当她迫使米卡说出“我想我会喜欢你写的故事”时,又凸显出她沉溺于幻想、不愿面对现实的固执。她想用故事来代替自身的存在,却未曾料到会跌入父母设下的心理陷阱:当年父母以生命为代价刺激她写出故事,而她如今又用故事架空了自己的人生。
在施虐与受虐的辩证关系中,米卡是全剧最复杂、最悲剧的形象之一。她因生来智力低下,成为了父母报复命运的宣泄对象;还有卡图兰于老屋发现的那具尸骨,极有可能也是非健全者,曾是病态父母的虐待对象。米卡既是被虐者,也是施虐者;既是故事的接受者,也是罪孽的实施者。她对卡图兰说“你让我那么做的”,这并非简单的外部归因,而是揭示了叙事对人的行为所具有的强大诱导性和塑造力。米卡模仿《小苹果人》的故事杀死了女孩,又模仿《河边小城的故事》砍掉了小孩的脚趾,还在埋葬父母的井旁制作了儿童游戏室,让小绿猪的故事以诡异方式“复活”。这种对故事的字面解读和盲目照搬,恰是对卡图兰“故事只是故事”这一自我辩护的反讽与反诘。当虚构的故事与现实中的虐杀相互映照、彼此渗透时,一个关于艺术伦理、创伤循环与人性悖论的寓言性图景被彻底打开了。剧中“你以为那是梦境,但它真实发生了”的反转,恰如卡图兰得知米卡犯罪事实时的震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在某个临界点崩塌、混淆,置身其中的人只能在懊悔与迷茫中沉沦。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图为米卡。(图片源于鼓楼西戏剧)
全剧限定于密闭空间,情节在拷问、刑讯中进行,图波斯基与埃里尔是一对警察组合,构成了权力体系的“施虐——受虐”共生体。图波斯基以“智慧老人”自居,他讲述的《聋子男孩》的故事暴露了他的自负、自恋与操控欲——他需要通过操控他人命运来确认自身价值,又对生命抱有明显的冷酷与蔑视。而埃里尔童年遭受父亲性侵的创伤经历,让他对侵害儿童的犯罪行为充满仇恨。然而,他又打着“正义之名”对嫌疑人员施以暴力。他沉溺于自己构建的正义幻象——“孩子们将围着我,他们会知道我是谁”“会送我糖果”,这也暴露出他在“强者与弱者”“暴力与救赎”“正义与邪恶”之间的迷茫。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图片源于非常剧场)
《枕头人》揭示了人性中暗黑、混沌与寻求自我解脱三者相互缠绕、互为因果的关系。卡图兰用叙事遮掩创伤,却在叙事中强化了暴力的诱惑;米卡在受虐中习得了施虐的模式,却将痛苦转嫁给更弱的人;图波斯基与埃里尔以正义之名行使暴力,却在暴力中戳中了各自的创伤——图波斯基有失子之痛,埃里尔背负着抹不去的童年阴影。剧中没有纯粹的恶者,也没有无辜的善人,善与恶总是轮替不止,纠缠不清,这便是人类摆脱不了的“混沌”。
创伤记忆与艺术伦理
《枕头人》的寓言性,集中体现在它对艺术与现实关系的质询上,卡图兰反复强调“讲故事者的唯一责任就是讲好他的故事”,但这一论调却被不断消解。当米卡将故事付诸行动,警察用故事作为定罪证据,图波斯基以故事类比自己的刑侦拷问,故事就不再是被书写的文体,而是成为介入现实的行动讯息,对于无力做出合理评判的他人而言,后果尤甚。观看此剧人们不禁要问:当一个作家描绘暴力时,他是在控诉暴力,还是在传授暴力?是在疗愈创伤,还是在刺痛创伤?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图片来源于鼓楼西戏剧)
在《枕头人》的故事中,那个善良的枕头人劝说孩子们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以避免更大的痛苦,这一悖论式的“慈悲杀戮”,正是卡图兰亲手闷死米卡这一行为的寓言原型和心理依据。而《作家和作家的兄弟》中那个被虐待的哥哥,则揭示了卡图兰写作的真正根源——她必须听到姐姐的惨叫,才能写出那些惊悚故事。这意味着她的艺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她既是受害者,也是旁观者,更是获利者。
“小绿猪”的故事在结尾处的复现,着实意味深长。当卡图兰在米卡入睡后轻声讲述唯一一个“没有脚趾头、没有剃刀片”的童话时,它呈现出故事的新可能,即叙事可以不依赖暴力与创伤。但哑巴女孩被漆成绿色、与小猪共处的情节,又让这个童话变成了另一种怪诞样子:哑巴女孩并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还显得十分高兴,这要归因于米卡偶然参照了一个温和的文本,还是归因于人们对于隐形暴力的惯常容忍呢?

鼓楼西戏剧《枕头人》剧照。(图片源自上海热线)
《枕头人》的主题寓意,展现出在黑暗中寻找诗意的可能性,同时也表达了艺术对创伤进行正向转化的希望——苦难或许无法避免,但通过叙事,它可以被赋予新的形式与意义,乃至具有某种净化和拯救的可能。正如评论家马丁·艾斯林所言,麦克多纳的戏剧总是在“最黑暗的暴力中蕴含着最扭曲的温柔”,在直面苦难的表达中,始终保存着一丝人性之光。卡图兰为了拯救姐姐,将施暴的父母杀害;为了惩罚犯罪、血债血偿,又勒死了姐姐。埃里尔最终没有烧掉故事,而是将它们封存了五十年,这一情节暗示着人性之光或许隐秘难寻,但一直有人守护。这不仅指向了权力对艺术的影响这一深刻命题,也显现出这些暗黑故事所产生的社会土壤,以及人们对它们始终存在的复杂心理预期。
透过《枕头人》这面镜子,我们看到了每个人心中的暗黑与混沌,它也提示着在创伤与暴力的循环中,叙事既是毒药也可能成为解药这一事实。正如剧中的枕头人最终消失在“所有的地方”,那些关于痛苦与拯救的故事,也将永远在人类心灵的暗夜中低语——不是为了美化暴力,而是为了让我们在凝视深渊时,不至于坠入幽冥之底。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文联特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