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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婷婷
戏曲作为一种古老的艺术形态,之所以能绵延至今,不仅在于其深厚的审美底蕴,更因其在发展流变中始终与时代对话。从勾栏瓦舍到戏台、银幕,每个时代都留下了青春化的表达痕迹。在现代技术飞速发展和精神生活多元化表达的今天,戏曲追求年轻化的方式也越来越丰富。但是,这一过程也出现了一些表面上看似在拉近与观众的距离,实则陷入“讨好式”误区的现象。首先,在作品定位上过度迎合流量。诚然,戏曲尤其是京剧历来有以“角儿”为中心的传统,名角挑班、观众捧角,本是戏曲市场活力的体现。但当“捧角”演变为非理性的数据打投、控评互撕,当演员的艺术成长被流量逻辑裹挟,审美的主导权便从艺术本体滑向了娱乐工业的附庸,戏曲的主体性便面临被消解的危险。其次,在内容制作上过度追逐潮流,导致舞台审美风格割裂。传统戏曲的美学根基在于写意与程式,其虚拟性、象征性构成了一套完整而自洽的语汇系统。然而,一些创作在融合现代科技时,往往生硬嫁接,技术既未服务于剧情与人物,也未能转化为有机的舞台语言,最终造成了视觉上的割裂与审美心理的跳脱。
上述现象的深层症结在于,创作主体在求新过程中逐渐丧失了对戏曲本体的坚守,与古典美学境界渐行渐远。从戏曲追求与时俱进的历史来看,坚守本体是关键所在。回顾20世纪初期,戏曲与唱片、电影、电视等现代媒体的结合,走过的是一条立足本体、互鉴共融的道路。彼时,新兴媒体从最初依附戏曲、记录戏曲,逐渐发展出自身的艺术语言,成长为独立的艺术形态;而戏曲则在与新媒体的互动中,既保持了自身的审美特质,又拓展了更强的表现力与传播力。20世纪初,梅兰芳在探索京剧年轻化时创新出古装歌舞戏,他在《嫦娥奔月》中大胆突破传统戏服的范式,从仕女图等古代绘画中汲取灵感;在《天女散花》中创编“绶舞”,借鉴唐代西域的胡旋舞元素。这些探索看似“出格”,却从未脱离戏曲的美学根基。
戏曲年轻化,不应是向外的俯就,而应是向内的唤醒。所谓“唤醒”,是激活观众文化基因中的审美记忆,是用戏曲独有的艺术语言与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形成对话。这一过程可以从三个维度展开。
其一,在与经典IP的融合中唤醒文化记忆。经典IP是民族审美心理的凝聚,是跨越代际的文化密码。以粤剧电影《白蛇传·情》为例,白蛇传说既承载着文人的人文书写,也凝结着百姓的集体记忆。粤剧舞台上的《白蛇传》,历经数代艺人打磨,融唱念做打于一炉,主题与内容高度契合大众审美理想。影片以现代电影语言呈现粤剧之美,既保留了戏曲的程式化表演,又通过视觉奇观唤起了观众对传统神话的深情记忆。同时,粤剧的方言唱腔与做打技艺,也触动着海内外广府人的乡愁。
其二,在内容的时代书写中唤醒精神共鸣。戏曲年轻化,离不开对当代人精神世界的观照。女性题材的戏曲创作,尤其能反映时代变迁与人性深度。梨园戏《董生与李氏》《节妇吟》在古典故事中开掘出人性精神的现代回响,引发观众对情感与伦理的深层思考。小剧场戏曲《马前泼水》《还魂三叠》则以先锋姿态挑战传统叙事,以实验精神拓展戏曲表达边界。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够打动年轻观众,恰恰在于它们不回避真实的人性困境,在传统程式中注入当代意识。值得注意的是,内容的时代书写,不等于对流行观念的简单图解,更不是对“爽文叙事”的盲目追随。创作需要保持必要的思想深度与审美定力,避免在追求现代精神的过程中重复旧套、陷入观念倒退。
其三,在形式的创新探索中唤醒美学感知。形式创新是戏曲年轻化的重要路径,但须立足于戏曲本体,服务于舞台表达。有戏曲工作者提出的“新程式”主张,便是从民间艺术、地方戏中汲取美学元素,重构戏曲舞台的表演语汇。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以典雅精致的制作、年轻靓丽的阵容,唤起了“80后”“90后”对昆曲的热爱,成为一代人的文化记忆。
近年来,一些新创戏曲作品也在探索新的舞台呈现方式。在这类形式的探索中需要注意的是,创新要有“程式谱系”的建构意识,不能停留于“一戏一格”的尝试,而应在实践中沉淀出可传承、可发展的美学方法。同时,创新也要与流量保持适当的距离,让艺术评价回归专业标准。
笔者认为,婺剧《三打白骨精》是以上维度结合较好的作品。该剧深植于《西游记》这一经典IP,在主题表达上弱化了传统绍剧版本中带有特定时代印记的斗争叙事,将重心转向对人性的探讨与朴素情感的表达,从而产生更多当代共鸣;在形式创新上,“无人机小蜜蜂”的运用堪称巧思,以科技手段外化了孙悟空的幻化,既保留了戏曲的虚拟性与写意性,又以现代技术增强了舞台表现力,体现出科技赋能传统艺术的“破圈”意识。
戏曲的年轻化,不是过度妥协与讨好,而是一场以文化自信为底色的唤醒。它要求创作者在喧嚣中保持定力,在创新中守住本体,以经典IP唤醒文化记忆,以时代内容唤醒精神共鸣,以形式创新唤醒美学感知。这有助于戏曲真正走进年轻人的内心,成为这个时代更加鲜活的文化生命。(任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