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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 心
90年前的3月28日,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略萨出生于秘鲁第二大城市阿雷基帕。他先随母亲迁居玻利维亚,后重返秘鲁的利马定居。两年后,奥德里亚将军在1948年通过政变登上了秘鲁的政治舞台,其长达8年的独裁统治正是《酒吧长谈》的灵感来源。数十年后,回望略萨丰饶的文学成果,《酒吧长谈》依然是最高耸的丰碑。
在那段黑暗时期,青年略萨愤世嫉俗地放弃了自己的阶级身份,在圣马可的大学时期选择参加卡魏德组织,并成为学生联合会的代表,之后作为一名记者参与新闻工作。这也就是《酒吧长谈》的主人公——特立独行、行为古怪的圣地亚哥·萨瓦拉——所做的事情。略萨把自己生命的轨迹和理想投射给了圣地亚哥,某种意义上,圣地亚哥是略萨想象的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生活在混沌中的自己。
对于“倒霉”的诘问
当圣地亚哥站在《纪事报》报社门口,漠然地向塔克纳路望去的时候,就开始了对自己和秘鲁的命运反反复复地诘问。而这段命运可以用一个刺耳的词概括——“倒霉”。
“倒霉”一词像幽灵般盘旋回荡,在小说的第一段中就出现了五次。“这是一个灰蒙蒙的中午。秘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车辆在威尔逊路口的红灯处停了下来,几个报童在汽车之间转来转去叫卖晚报。”这段场景描述中若无其事地横插了一个裂纹般奇特的疑问句,像是人物的思想不经意从叙述的水面中轻轻吐泡,又像是作者对被浓雾笼罩的世界注脚般的轻声叹息。其含混之处在于,这句话究竟是叙述者的评论,还是身在环境中的圣地亚哥的意识烛光,这种关于“倒霉”的想法挥之不去地摇曳萦绕。
“小萨(朋友对圣地亚哥的昵称),你就像秘鲁一样,也是从某个时候倒霉的。圣地亚哥想到: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倒霉的?”这两个句子的连接更令人困惑,第二个句子清晰明了地告诉读者这是人物的思绪,但第一个句子很暧昧。两个句子的承接中,第二人称的“你”,悄然转折成第一人称的“我”。以至于第一句话存在两种阐释:这是圣地亚哥自我意识的漂流,因为人们在自己思想的自言自语中,有时会把自己抽离地称呼为“你”;抑或是游荡的叙事者突如其来的感慨,以一种饱含同情心的方式,对圣地亚哥的命运进行盖棺论定。
美妙律动的交替法
在小说的序言中,略萨提到自己对秘鲁情感上纠结的双重性——“这种恨总是浸透着柔情”。只有宇宙爆炸般集涌的繁茂技巧,才足以匹配略萨对秘鲁感情的强度。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技巧是一种美妙律动的交替法。
这种技法更早可以追溯到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略萨独到地将交替法极端化,雄心勃勃地换置了对话的顺序,利用对话中提及的某个词语、人物、意象或事件作为支点,奇思妙想地将不同时期不同人物的对话穿插杂糅,绽放出一种时空交错的音乐性。其主要方式包括:重组谈论事件的对话和所谈论事件本身中的对话,即当对话谈到一件事情时,下文随即切入该事件里人物在当时场景下的直接对话;在对话中突兀地加入浮光掠影的人物话语,没有前因后果的阐述,快速闪烁后马上消失,草蛇灰线的伏笔在读者心中投射出疑惑的阴影;两个看似没有联系的事件里的对话交替跳跃,敏锐清晰地凸显不同阶层之间的强烈反差;打乱一个小单元的故事,先暗示读者故事的脉络与骨架,不同时间的对话情节不带任何明显提示,以交替的形式拥挤在一个段落中跳跃着时间的舞步,裂变出眩晕般的渗透效果。
运动状态的叙事
《酒吧长谈》以圣地亚哥和家中旧日仆人安布罗修在多年后相遇并在酒吧长谈为引线,叙事主线时不时被打断、分岔,因为精密的切割而布满奇异的缝隙。这使小说不会沦落为死气沉沉的陵墓,相反,神奇地处于一种运动状态。
这种动态的叙述特质,也体现在略萨对外部环境和事物的描绘中。他从不用平淡的笔触描摹静物,而是借人物的视角展开观察,让画面生出波浪般的流动感。当圣地亚哥观察啤酒的时候,“每个泡沫犹如一个小小的火山口,静静地张开嘴喷出黄色的泡泡,然后消失在被人捂温了的黄色液体中。”
秘鲁的表象与内在,大多通过圣地亚哥的思绪,以画外音般的深沉评说完成联结。这些内心独白通常使用类比或比喻的方式,譬如天色发红的利马如同地狱,面前那台莱明顿牌打字机看来像个小棺材;又如他心底所想:“墙的颜色是粪便色的。圣地亚哥想到:这就是利马的颜色,也是秘鲁的颜色。”
至关重要的母题
政治是《酒吧长谈》至关重要的母题。小说中的每个角色都被政治的阴霾笼罩,但底层民众对政治是一种抗拒、疏离的态度。他们普遍的看法是,政治与他们隔着鸿沟,“政治这东西是游手好闲的人搞的,不是有工作的人搞的。”可悲之处在于,政治总使这些无辜者遭受无妄之灾。略萨为这些底层人物灌注了充沛的同情心,这种同情不是以一个叙述者直抒胸臆的方式加以评论,而是利用对话的形式,巧妙地让一个人物同情另一个人物,以引发读者共鸣。
相对于底层民众对政治的漠不关心,圣地亚哥的悲剧来源就在于他怀疑一切,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仰。他知道什么是错误和荒谬的,但他没有任何心灵上的寄托和依靠,即使在他最慷慨激昂投身于革命运动的学生时期,依然对组织持怀疑态度,并在沦落为闹剧的会议上彻底对组织丧失了信心。他的阶级成分与他的政治态度南辕北辙,但他又无法彻底摆脱他的家庭。
开头结尾的隐喻
略萨为何要将小说开篇,置于充满残酷杀戮、触目惊心的狗场?原因之一就是圣地亚哥从狗场中救出自己的狗巴杜盖的行为,与父亲堂费尔民将他从狱中救出的行为形成了微妙的呼应。也正是这一转折,让他成了组织和家庭的背叛者。当圣地亚哥在狗场遇见安布罗修,并问出那个在心底埋藏多年的问题,狗场就成为一个巨大的隐喻,其投射对象就是秘鲁,所以圣地亚哥会想到“没有人会把我从狗场救出来”。
小说接近结尾处,对圣地亚哥父亲堂费尔民死亡的描述,绵延着动人的震撼。在圣地亚哥的回想中,每个人的动作都栩栩如生,他像在利马的浓雾中观望,“玻璃棺盖蒙上了水汽,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时空交错,他在酒吧长谈中向安布罗修袒露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声:“我伤心的倒不是他的去世……我伤心的是,他到死都以为我跟他吵翻了。”在葬礼上,他不被家人所接纳的妻子安娜和他的母亲拥抱亲吻,而他再也没和家人吵过,整个场景戛然而止。“吵架”一词被身处另一个时空的安布罗修接手过来,交错到另一个场景。
小说开篇,圣地亚哥形容利马的雨从来不是瓢泼大雨,而是一种“倒霉的蒙蒙细雨”。实际上,该节的结尾就是整个小说叙事线的终点,略萨终于还是给予了圣地亚哥一个暂时的温柔。利马依旧下着倒霉的细雨,而圣地亚哥安全地在屋内看着外面,屋里有失而复得的宠物,有此刻充溢着幸福的妻子。一直如影随形的“倒霉”,此时此刻没有伴随着雨点再淋在圣地亚哥的身上。
略萨说过:“小说家不选择主题,是他被主题选择。”他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让小说和生活最终抵达了共同的彼岸,因为本质上每个人不是去选择命运,而是被命运选择。90年前,命运的齿轮启动,一代文学巨匠诞生,并在50多年前创作了那个被命运百般裹挟、内心迷茫的圣地亚哥,创作了奥德里亚将军执政时期那些被政治风浪席卷的一众悲情人物,也最终铸就了这部华丽、迷醉又深情的《酒吧长谈》。(作者为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