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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士庆
白居易在晚年写下“能不忆江南”的诗句后,由烟雨、园林、离愁组成的“江南意象”便成为中国古典文化中的一种柔软乡愁。叶梅的新作《能不忆江南》中,江南不仅是诗意的栖居地,也充满现实的张力。这是一部近18万字的散文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游记或怀乡散文,而是一部关于“变迁”的厚重档案。作者将目光投向了浙江,这个中国式现代化的先行区,以“千万工程”二十周年为经,以安吉、嘉兴、绍兴、台州、舟山等地的地理空间为纬,绘制了一幅从泥土到云端、从山川到海洋的当代《清明上河图》。在这里,江南不再仅仅是用来“回忆”的旧梦,而是正在发生的、充满生机与阵痛、科技与人文交响的“未来预演”。

《能不忆江南》,叶梅著,浙江教育出版社,2025年11月
守护大树,就是守护大地的记忆
全书的叙事起点选在了安吉,这里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发源地,也是解读当代江南变革的密钥。第一章《收获时节的安吉》呈现出一种冷峻与温情交织的质感。作者没有回避历史的伤痕,直面那段为了追求短期经济利益而炸山开矿、尘土蔽日的日子。书中有个细节极具震撼力。在余村,废弃的矿渣被重新铺设成时尚的地面,采矿工具变成了艺术装置。这种物质形态的转化,隐喻着发展逻辑的根本变化。
叶梅笔下的安吉,不是一个静止的桃花源,而是一个充满博弈的场域。她写潘春林这样的普通村民,写他们在“卖石头”还是“卖风景”之间的犹疑与决断。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余村夜话”。在千年银杏树下,返乡的年轻人与留守的长辈围坐,讨论的不再是收成,而是“如何让竹林长出科技”。这里的“绿”,不再是文人笔下的苍翠,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资产与生活方式。
为了深化这一生态主题,作者在书中开辟了关于“天目山大树王国”的章节。余村的故事是关于“修复”,天目山的故事则是关于“敬畏”。叶梅详细描绘了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霜的“霜木”与“翔凤林”,并引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中的记载,将时间的维度瞬间拉长。她写到,在这片靠近东海的山域里,树木不仅是植物,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鲜活记忆”。书中提到了古人“交树交印”的制度,官员离任时需核查古树数量。这种古代的“离任审计”与今天安吉护林员手中的数字化监测手段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当现代护林员告诉作者“古树会咳嗽,病树会打颤”,并开始使用地温传感器监测根系震动时,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与现代的科学技术完成了接驳,让那片曾经受伤的山川得以重新呼吸,也让依附于土地的人们找到了新的尊严。作者通过对天目山大树的礼赞,将生态保护的意义提升到了文明赓续的高度。守护大树,即是守护大地的记忆。
“数字田园”的审美重塑
在叶梅笔下,嘉兴湘家荡的稻田呈现出一种科幻般的现实主义色彩。作者不厌其烦地记录那些精准的数据,例如北斗导航控制下的拖拉机误差不超过2厘米,物联网监测站实时上传土壤墒情,无人机在低空喷洒生物农药。这些工业与科技的词汇切入柔软的泥土并未显得突兀,反而构建了一种新的美学——“数字田园”。
更值得注意的是,叶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乡村在“富起来”之后的“美学觉醒”。描写三星村时,她花费了大量笔墨去刻画那个由老砖窑改造而成的文保纪念馆。昔日冒着黑烟的烟囱,如今长出了桃花;原本堆满砖瓦的场地,变成了一条铺满花瓣的引人驻足的小道。作者惊叹于那个“形似艺术馆”的家宴中心,高大的门厅、落地玻璃窗、墙上挂着的农民画作,让人恍若置身于中国美术学院的校园。
这种细节的捕捉至关重要。它揭示了“千万工程”的深层肌理,乡村振兴不仅仅是产值的增加,更是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的重建。当农民开始在墙上作画,当公共建筑开始追求设计感,这意味着乡村不再是城市的附庸,而是一个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文化空间。书中提到的“新农人”小郭,那个在温室大棚里像操作精密仪器一样控制遮阳帘的退伍军人,正是这种新乡土的代言人。他们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既有中关村般的科技挑战,又有桃花源般的艺术生活。
江南之所以为江南,在于其深厚的文脉。然而,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安放传统的灵魂,是本书探讨的另一个深层命题。第三章《梦里犹呼起看山》提供了一种充满张力的观察视角。
乌镇既有木心笔下的“从前慢”,又有世界互联网大会的“5G快”,摇橹船的桨声与数据中心的嗡鸣声在此共振。江南的文化是一种活着的精神。叶梅写绍兴塔山小学的唐泽民夫妇带着女儿远赴四川马边支教的故事,看似是在写扶贫,实则是在写江南士大夫精神的现代回响,写一种“兼济天下”的责任感。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到蔡元培的教育救国,再到今天援川教师的默默奉献,这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善意,正通过具体的个人,向更广阔的中国腹地辐射。
《明月共潮生》是全书气象最为宏大的一部分,它标志着江南叙事从小桥流水向波澜壮阔的突围。叶梅没有回避现代治理中的琐碎与艰难。在描写舟山群岛时,她将笔触深入到了“厕所革命”和海洋垃圾治理的细枝末节。书中提到了岱山县涂口村曾经的“70多个旱厕、露天粪缸”,以及整治过程中村干部如何挨家挨户做工作,最终用干净环保的移动公厕取而代之。这些看似不“文学”的细节,恰恰构成了本书最扎实的现实根基。作者详细描写了“蓝色循环”治理模式,记录了渔民如何通过数字化手段回收海洋塑料垃圾。这种对“藏污纳垢”之处的直视与改变,比单纯的歌颂海景更有力量。它证明了江南的现代化是落实到每一个排污管网、每一个垃圾桶的精细化治理。
当然,江海不仅有治理的理性,更有情感的波涛。书中关于台胞重返大陈岛的描写,堪称全书情感浓度最高的段落。那位年过五旬的女子踏上岛屿时嘶哑的喊声“回家喽”令人印象深刻。叶梅在这里处理得非常克制而深情,“她或许是在向先辈禀报,也或许是在向后人呼唤”。这一刻的大陈岛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成了连接海峡两岸的血脉纽带。
义乌商城的早晨、中欧班列的汽笛展示了江南开放的另一面。这里的江南敢于向海洋要发展,敢于在全球贸易的版图中占据核心位置。书的结尾,作者描写了钱塘江的大潮。那“一线潮”由远及近,最终化为雷霆万钧的轰鸣。这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意象既是浙江“干在实处、走在前列、勇立潮头”精神的写照,也是时代洪流的隐喻。
叶梅以一种记者的敏锐和作家的悲悯,深入到了这场变革的肌理之中。她不仅记录了美丽乡村的风景、增长的数据等结果,更记录了那些阵痛、犹豫、奋斗与欢笑的过程。江南正在以一种生态更优美、经济更发达、文化更自信、社会更和谐的全新姿态,屹立在东海之滨。这不仅是浙江的故事,更是关于土地如何觉醒、乡村如何振兴、文明如何赓续的中国故事。在那片被无数次吟咏过的土地上,一个新的黄金时代正在被这代人亲手创造出来。
(作者系浙江文学院院长、浙江文学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