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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永昶
《中国奇谭2》之《耳中人》剧照《中国奇谭2》之《耳中人》剧照几乎所有热心的观众都对《中国奇谭2》充满期待,出品方也踌躇满志地让从元旦开始周更的系列动画短片覆盖了热闹的春节假期。但很显然,无论从流量数据还是从市场口碑看,《中国奇谭2》都未能超过它的前作,因此也很难再有一部像《浪浪山小妖怪》那样的衍生电影可以迎来万众瞩目。
但市场从来不是衡量艺术的唯一标准,在速食式AI漫剧迅速席卷市场的环境下,安于动画制作的传统技艺本身便是一种对艺术的坚守。和《中国奇谭》一样,《中国奇谭2》还是群英荟萃的动画集锦。由于前作的光芒四射,粉丝们自然而然会跟踪新作品的不断推出。所以《中国奇谭2》给动画导演们提供了更自信、更自由的创作空间。
一部短片有一部短片的风格,《中国奇谭2》就是动画导演们各自大显身手的竞技场,那么它的价值当然在于个体的表达,在于每一个单元话题中观众与导演审美认知的交互。但既然所有的片子都以“奇谭”的名义汇聚,那么《中国奇谭2》的价值也更在于映射着中国动画人的集体姿态。
“中国”是该系列作品中最重要的关键词,浓缩着动画艺术创作的本土情怀。《中国奇谭2》的第一出品方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上美影),其动画创作是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也是中国动画学派的艺术家园。就像上美影的新标识融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形象,《中国奇谭2》的每一部短片也都打上了中国动画传统的深深烙印。
无论艺术风格如何,这些作品讲述的都是中国故事。一方面它们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获取灵感。《耳中人》的故事直接改编自《聊斋志异》,在诡异的情境铺排中,一段悠扬婉转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唱腔悄然将观众引入《牡丹亭》的幻境。《刑天》的故事源自“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典故。《如何成为三条龙》演绎的是蛇妖修炼成龙的传说。《三郎》中有“大漠沙如雪”的武侠风情。《大鸟》中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象移植。
另一方面它们也在当代现实生活中寻找创意。《大贵人》的情节接续《中国奇谭》第一部中的《小卖部》,充满温情的父子故事和烟火蒸腾的京味胡同一样,曲径通幽,人情尽显。《今日动物园》看起来是动物世界的烦恼与自嘲,实际上折射着当代职场青年人的身影。《拜山》的叙事设计围绕客家文化祭拜祖先的仪式展开,但阴阳两隔的叙事线又指向现代生活的困境。《小雪》中“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母子亲情超越了该片民国背景的时代设定,指向中国人家庭生活的日常。
无论题材内容如何,这些作品的动画艺术表达形式都不约而同地呈现出或显或隐的中国风。比如《如何成为三条龙》中以明亮色彩来勾画山水田园,无论人妖,简笔描摹中传达的都是卡通形象的神态。《耳中人》以水墨素描为主调,需要夸张处用彩色强调渲染,铺展开的是迷离恍惚的“志怪”梦境。《大贵人》中的市井胡同采用水彩描绘,晕染技法暗示的是人与物的绵延交错。《大鸟》中的暗黑世界,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国画的枯笔与焦墨画法表现出来的。《小雪》采用的则是柔和朦胧的毛毡定格动画手法,一如导演在前作《小满》采用的剪纸定格动画,表现出对于传统工艺美术的坚守。
画无定法,不管二维还是三维,这些作品的“手绘”或“手工”风格都是动人的。导演们努力在追求“画”的品质,也进而以此为基底打造出自己动画的鲜明风格。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奇谭2》是好看的。《中国奇谭2》的“画”法当然是博采众长、并不专属于中国——动画本身也是舶来品,但其风骨和韵致却是东方的、中国的。这些作品叙述的不仅是中国故事,营造的也是一种中国式的意境。从“画”的形式来看,这些作品偏于写意而非写实,所谓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境生象外,在各部动画短片中,大都能找到相契合的阐释案例。
当人们称赞“各美其美”的《中国奇谭2》葆有了传统审美意趣时,却也看到这些短片很难体现出中国传统叙事尤其是小说叙事的明快生动与简练传神。在一个分众化审美时代,这些作品当然可以凭借自己的辨识度找到知音,但是它们很难像《小妖怪的夏天》那样怦然撞击大众的心灵。当动画叙事需要深深的“会意”,就不免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从叙事的角度看,除了讲述逆境成长的《如何成为三条龙》,《中国奇谭2》的大部分作品离儿童观众有很远的距离——这并不太符合上美影的传统,当然也就不适于其乐融融的合家欢。某种意义上,这些让创作者得以自由施展才华的作品可以被称为实验动画短片。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实验”的重心不在影像,而在于非常规的叙事。
所谓“非常规”,一是比较多地运用隐喻修辞,往往形成叙事传达的障碍。比如《耳中人》中那个飘忽不定的“欲望”小人,《今日动物园》中那个可能在某个地方的“二舅”,《三郎》中困住侠客的镜像心魔,《小雪》中母子俩传递情绪的哨声与笛声,《大鸟》中的鸭子玩偶与大鸟羽毛,这些隐喻往往需要观众去猜测和理解,使他们难以连贯地理顺剧情。二则是弱化情节的戏剧张力,产生特定的“间离”效果。典型如《今日动物园》,其中没有故事的自然流动,而是以仿纪录片的方式呈现动物的访谈发言,引发观众的现实思考;再如《耳中人》的叙事迷宫迫使观众在兜兜转转中找寻自己的逻辑定位,产生各种或然的共鸣。
是面向市场还是面向内心?《中国奇谭2》导演们的选择无一例外地指向情怀、情感与理念,这让系列短片呈现出思想的深度。关于欲望与规制的冲突,关于游子与家乡的情结,关于绝不向命运低头的意志,关于安稳笼子与自由森林的选择,关于战胜自己才是真正的强大,关于放手才会让亲情更温暖,这些主题的探讨触及了成长奋斗、家庭代际、职场人生、生命认知等人们常常会碰到的问题。于是,这些虚拟的动画形象大多映射着某种现实中的人类角色,表达着喜怒哀乐的人类情感,也隐喻着某些人当下的生存困境。因此,《中国奇谭2》不像童话集,更像寓言集,它的实验性叙事中蕴含着很多现代性的思考。这类实验动画短片的涌现,恰恰说明了今天动画创作的巨大表现空间。
《诗经》有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对于文艺创作者而言,他们固然可以保持作品审美品格的独立性,坚持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圈层交流——比如《中国奇谭2》的单部作品很有可能在一些艺术电影节上斩获奖项。但动画艺术更大程度上是面向大众的艺术,深刻的主题与通俗的叙事完全可以互相兼容。比如拿《拜山》与皮克斯动画片《寻梦环游记》相比,两者阴阳世界互通的故事结构几乎相同,但前者的叙事隐喻、冗余过多,回归乡土的主题表达难免隐晦;后者则踏着爱与谎言的节拍一路狂奔,“请记住我”的主题表达得更加深刻。
众所周知,动画片在当下中国电影市场风头正劲。可以对国产动画片稍作回顾,无论是铸成经典的《大闹天宫》《哪吒闹海》、收获众多奖项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打开唐诗盛景的《长安三万里》,还是创造票房奇迹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之魔童闹海》,甚至从《中国奇谭》中脱胎而出的《浪浪山小妖怪》,举凡有口皆碑的动画作品,皆具备两个显著特征:一是中国风,二是好故事。
中国风为老百姓所习见,而好故事则让老百姓喜闻乐见。以讲好故事、贴近大众的标准说来,《中国奇谭2》的一众作品难免稍有遗憾。但从《中国奇谭2》中,人们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动画人对动画事业的炽热情怀、对审美理念的个性化追求、对世间万象的热爱与观察。这正是中国动画学派得以承继发扬的不竭动力之所在。人们或许可以期待上美影的创作姿态能像九色鹿一样迎着阳光、轻盈落地,未来的《中国奇谭3》应该是生机盎然的影像故事会。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江苏省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