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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凯滨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舞龙,是图腾象征的技艺呈现。
将时针回拨到2026年的新春,从浙江浦江的“乡村追龙”到重庆铜梁的“全民共舞”,再到湖南汝城夜空的“香火龙璀璨”,一场场气势磅礴、人气火爆的乡村舞龙活动,在短视频的云端和线下的村庄广场间,传递节日烟火,激荡新时代乡村文化的澎湃春潮。

浙江浦江板凳龙表演

重庆铜梁龙舞大巡游

湖南汝城香火龙表演
这不仅是民俗的回归,更是治理方式的革新。当现场沉浸式体验与无人机影像视界的“新美”相互叠加,当一条“火龙”在众人协作之下有序腾跃,舞龙所展现的不仅仅是技艺之美,更是我们理想中的社会秩序——协同、凝聚、共生。在新大众文艺的视野下,这一现象级的文化景观,早已超越了传统民俗的简单复刻,成为融合数字传播、城乡互动与主体重塑的现代文化实践。
这一文化实践蕴含的“审美治理”意涵也愈发清晰:以美为媒,重构乡村公共空间;以艺同心,唤起集体情感记忆;以创促治,激发内生发展动力。从“送文化”到“种文化”,再到“治文化”的历史跃迁,乡村舞龙正为城乡融合、美育善治提供一份鲜活而深刻的方案。
重构开放共享的乡村公共空间
在传统文化语境下,舞龙往往局限于宗祠之内或特定节庆的家族仪式,具有鲜明的血缘排他性和空间封闭性。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中,舞龙从村庄公共广场上村民的自娱自乐形式,进一步拓展为互联网短视频和网络直播间里的视觉盛宴。线下与线上的场景交织,虚拟世界与现实空间实现深度融合,舞龙原有的空间逻辑因此被全然改写。
如今,无论是村口晒谷场、文化广场,还是村庄主干道乃至田间地头,有舞龙表演的地方很快就会汇聚一个全民共享的文艺舞台。以舞龙作为媒介,同村乃至十里八乡的村民齐聚在同一时空。这场盛大的民俗狂欢为原子化的个体创造了相遇的机会,一个基于共同审美体验的“临时共同体”迅速形成。舞龙活动所在的广场,不仅是身体锻炼的场所,更是信息交流的平台、矛盾化解的缓冲地带。通过审美活动激活公共空间,乡村治理找到了一个柔性的切入点,让“有事好商量”拥有了具体的物理载体和情感氛围。
同时,这一流动开放、包容共享的公共审美空间,也为城乡互动、要素互通搭建了平台。在观看表演、参与体验、点赞评论的过程中,人流与信息流的汇聚,使得城乡的文化界限在消弭,心灵震撼唤醒了沉睡的文化记忆,有利于推进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在浙江浦江,传统的宗族板凳龙转化为全县域的旅游核心IP,看板凳龙,过非遗年,舞龙成为城乡互动的纽带,连接着游客和村民。“乡村追龙”的体验项目,让外来者介入村庄这一内部的古老仪式,开放的物理空间带来心理空间的融合。
而在重庆铜梁举办的马年新春龙舞大巡游活动,主动从乡村走向城市,将铜梁城作为流动的秀场,吸引了超10万市民、游客驻足观看。活动现场,大蠕龙、竞技龙、竹梆龙、稻草龙等十余种铜梁龙舞全谱系轮番登场,一场沉浸式非遗巡游盛宴徐徐展开。展演过程中的非遗体验活动,打破了观演界限,将文化遗产变成乐民富民的文化资产。
锻造乡土社会的情感共同体
如果说舞龙聚合的空间场域是治理的“形”,那么舞龙内外的情感凝聚则是治理的“神”。在当今快速城镇化和人口流动的背景下,乡村社会面临熟人社会解体、情感纽带松弛的挑战。作为群聚性的仪式操演,舞龙在春节这一特殊的时间节点,以其独特的协作性与仪式感,成为修复社会关系、重塑文化记忆的集体黏合剂。
在贵州绥阳茅垭镇,当地在阔别八年后重启舞龙活动,乡亲们感慨“心紧紧聚在了一起”。这并非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审美治理效应的真实写照。舞龙是一门高度依赖协作的艺术。龙珠负责引导、龙身紧紧跟随、龙尾灵活摆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脱节,都会导致整体功亏一篑。这种“同频共振”的身体实践,暗喻了乡村社会所需要的秩序与团结。当几十甚至上百人一同操控着一条巨龙,在汗水与呐喊中达成默契时,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与归属感便会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这种具身化的情感效应在网络上被进一步放大,将对集体的归属、对身份的认同,化作迟归游子的乡愁絮语,化成乡土文化的图腾。湖南汝城的香火龙,借助夜幕与光影,创造出震撼人心的视觉奇观,并通过社交媒体瞬间传遍全网。这种“云端围观”不仅让在外游子通过屏幕重温乡愁,更让本地村民在外界的点赞与惊叹中,重拾文化自信。正如文艺赋美乡村所强调的以文铸魂,舞龙活动通过唤醒共同的文化记忆,将个体的情感汇入集体的洪流,构建起一个超越血缘、地缘的“情感共同体”。
在情感治理的维度下,当有序协作沉淀为身体的记忆,以审美所标记的团结与和谐,不再是风花雪月般的点缀,而是化解矛盾、抚慰人心、凝聚共识的治理资源。
激活乡村治理的内生创造力
治理现代化的核心在于人,在于激活人的主体性。长期以来,乡村文化建设时常陷入“送文化”的单向度模式,外部力量介入过多,内生动力不足,农民往往是被动的文化接受者和消费者。然而,舞龙在新大众文艺视野下所展现出的创作主体性,彰显出农民惊人的创造性和爆发力。农民自行创作、自行享用,从单纯的欣赏旁观者转身为积极的主动作为者。
在这一审美实践中,参与主体也变得更加多元化与年轻化了。在江西赣州,由孩子们组成的舞龙队虽满脸稚气,却尽显虎虎生威之态;在福建,一所小学的校队载誉而归,捧回了全国大奖;在四川泸县,已然形成了“一镇一龙,村村舞龙”的壮观景象,每年演出超过万场,收入突破五千万元。更引人注目的是“新农人”群体的介入,他们带着现代的审美观念、管理思维和技术手段回归乡土,对传统舞龙进行创造性转化:轻量化龙具的研发、AR技术的融入、文创周边的开发,让古老的舞龙变得“潮”起来、“酷”起来。
这种主体的激活,正是文艺赋美政策所追求的内生动力。四川隆昌的“潮玩新隆昌”文旅高潮,宁夏石嘴山平罗舞龙的“出圈”传播,无不证明了这一点。舞龙不再是遗产,而成了资产;不再是守旧,而成了创新。农民的积极性被空前激发,他们在审美创造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与价值感,这种由内而外迸发出的生命力,是任何外部力量无法替代的治理基石。
新大众文艺不仅是传播媒介的数字化,更是审美权力的下沉。当不同平台、拥有不同身份的主体人群等都能够参与、评判并改造由传统老规矩所规定的舞龙活动时,这种审美的民主化本身便是治理现代化的体现。
乡村舞龙,一场关于美、关于秩序、关于未来的集体创作。透过新大众文艺的棱镜,我们看到乡村舞龙,已经超越传统民俗的范畴,成为观察中国式现代化乡村治理的一个窗口。它以审美的柔性力量,依凭身体的切身实践,重构乡村的公共空间,缝合断裂的情感纽带,唤醒沉睡的主体意识。
龙腾盛世,美育善治。坚守文化的原真性,让农民真正成为文化的主人。这股舞动的龙魂赋能乡村治理,舞动的不仅是千年的非遗技艺,更是新时代乡村的和谐秩序与蓬勃生机。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江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