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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邢千里
对于AI时代所带来的震撼与冲击,摄影无疑是首当其冲的。在摄影术诞生之初,摄影师们因为可以用更为高效和低成本的方式再现出绘画的效果欢欣鼓舞,并让无数画家产生“绘画已经死亡”的忧虑与无奈。如今,当类似的剧本再次出现,当AI以更加高效和低成本的方式对包括摄影在内的几乎所有艺术门类产生颠覆性的时代课题时,摄影面对的已然不是“摄影会不会死亡”的问题——因为作为一种应用领域极其广泛的技术和语言,摄影不但不会因为AI的出现而消失,反而被赋予了更多的使命与可能性,摄影人所要面对的是如何在AI时代中自处,如何自我定位和价值实现的问题。
不论是传统意义上的绘画还是摄影,在创作关系和语言逻辑上,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依然是主角儿,是所谓“碳基”的艺术。而AI带来的焦虑在于,这种远超人类生理能力极限的“硅基”系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威胁着人的主导地位。它以一种看似为人类服务的使命者角色出场,却令人日益不安地暴露出巨大的“喧宾夺主”的野心。对于那些持有悲观态度的人来说,摄影人的使命已趋终结,摄影作为人的一种工具技能或艺术表达方式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AI摄影完全可以形成一套自给自足的技术和文化系统,并服务于虚拟时代本身;而坚持AI摄影的主导者依然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摄影作为一门学科依然有存在的价值的阵营,则必须正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AI时代,摄影学什么?
这个问题的前提是,至少在可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AI影像并不能真正取代人的摄影行为。众所周知,AI是基于大数据和大运算的结果,本质上是对无数人的影像经验和情感心理进行统计与概括后,针对特定需求产生特定图像,是基于抽象的集体人格的自动生成机制。也就是说,每一个当下或者曾经活生生的摄影人关于摄影的认知、情感和表达,只要以某种方式留下了痕迹,都必然且必将成为AI机制的一部分。这是一个不断趋同和向下兼容的文化逻辑,也是目前大部分人对AI摄影的品质颇有微词的主要原因。但相信随着相关技术的加速成熟,AI作品势必会越来越能够满足各种差异性需求。
所以,“对抗”AI的根本在于尊重和保持人类历史文化的多样性以及个体表达的独特性。这也是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在这个信息化时代中努力保护、传承和发展自身历史文化的原因。AI影像毕竟是绝大多数人经验和情感取“最大公约数”的结果,而且普遍服务于商业和娱乐的民主化需求,对于文化多样性和细腻性的深究愿望远不及个体强烈。本质上来说,摄影人其实也是一个“碳基”的AI系统,不断丰富和内化的知识、经验、情感等等,正是支撑摄影人思维和创作的土壤。尊重和了解不同文明文化形态,尽可能地拓展自己的人生半径和经验深度,是包括摄影人在内的所有文艺创作者对抗AI威胁,拉开自己与AI作品之间距离的有效方式。
AI摄影的相关讨论和疑虑,说到底还是人。AI带来的冲击其实不在于一种技术革命,而是人与这个世界以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新洗牌,是无数人的身份、价值、情感和表达在时间长河中累积并重构而成的无数个动态的抽象人格。这几乎是一个现实中的普通人与算法生成的虚拟人格奋力赛跑的过程。任何摄影作品的创新,摄影人的个性,最终都会被AI“吞噬”成为算法的一部分。所以,AI时代的摄影人,尤其需要刻意拉开与他者甚至曾经的自己之间的距离,不断挑战和创造新的可能性。
这个“他者”不但是生物学意义上,更是文化意义上的。艺术的生命力,正在于不断学习前人和他者的基础上不断地寻求差异和创新。唯有持续深耕个体经验、珍视偶然性与不完美性,才能在算法洪流中锚定不可复制的人文温度。摄影的本质从来不是精准复刻与再现,而是观看方式的自觉与生命态度的显影。当技术不断消弭表达门槛时,真正稀缺的恰是那种带着呼吸感、犹豫感和笨拙感的真诚实践——它无法被训练,只能源于真实生活的反复浸润与内在叩问。
AI时代的摄影人,不但无需焦虑和排斥,反而要正视和拥抱AI,为己所用,为摄影探索出更多可能性。AI的本质是一种工具、手段,不是也不应该成为目的本身。摄影人真正要警惕的,从来都不是任何技术和算法的迭代,而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聆听和好奇心不会被无处不在的喧嚣与功利所淹没。
(作者为艺术评论家,浙江传媒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