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佳丽

　　《牧道》是蒙古族作家索南才让的首部回忆性散文集。作为青海本土作家，索南才让在这部散文集中，一遍遍着笔于青海游牧民族的历史，呈现出游牧民族本真而温存的精神家园。作品赋予读者深切的阅读感受是：于索南才让而言，“牧道”是牧民的生存之道、中华民族的文化之道，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道。在愈发注重器物描写的当下，索南才让依旧坚守着“文化寻根”，其创作始终围绕草原与牧民展开，书写传统的牧民日常生活与精神状态。

　　在经济飞速发展的过程中，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延续受到了一定挑战。出于对民族传统文化的自发性抢救，“文化寻根”成为民族作家自觉的创作内容。与此同时，经济发展对自然生态带来的一定影响，使得传统文化传承与自然生态保护在作家的创作文本中，呈现出相互交织的状态。在批评领域，学界似乎也达成一种共识，民族作家的生态写作与民族文化密不可分，其本质具有“文化写作”的属性，常常指向更深层的民族历史、集体记忆等文化内容。一直以来，生态写作与“文化寻根”的关系，似乎困囿于前者最终指向后者的既定框架之中。而《牧道》的文本逻辑，却散发着不同于上述认知的气息，打破了我们对民族生态写作的固有印象。

　　索南才让的生态写作可分为有意识与无意识，或称为显性与隐性两种类型。在他有意识的生态文本如《荒原上》《野色》中，很少见到他对民族传统文化的借力，更多是对现实境遇的思考。有意思的是，在以民族文化为书写对象的“文化寻根”文本《牧道》中，却无意识地流露出他对自然生态环境的担忧，这是他隐性的或者说无意识的生态写作。这使得他的文学创作呈现出一种“生态无意识”的特性。

　　“生态无意识”也称“生态潜意识”，是由美国心理学家西奥多·罗萨克在其著作《地球的呐喊》中提出的概念。他借鉴荣格的“集体无意识”，提出生态无意识是人类共有的心理结构，包含对自然界的原始记忆和情感，如对森林、水源的亲近感等。学者鲁枢元曾提出“自然之根”的说法，他从生态批评视阈出发，认为要探索人类赖以存续的“根”，“注定要突破‘文化’的藩篱而进入一个新的地层，这个地层，应当就是‘自然’”，“自然，而不是文化，才是人类更悠远、更初始的根”。索南才让的“文化寻根”文本中，存在着“寻根”最终指向“自然”的趋势，流露出他的“生态无意识”。这种无意识折射出他的生命观与生态观，呈现为一种人类自带的、原始的对自然的亲近感。

　　“牧道”作为索南才让创作的重要空间场域，寄托了他浓厚的情感。寂寥的牧道在作者笔下变得诗意灵动，“此时牧道两边的草场里，青草早已冒出绿幽幽的身子，在残存的枯草当中十分亮眼。如果是一个好天气，那么转场就是一件尽管劳累但让人身心愉悦的美事。一路阳光普照，放眼所及，尽是莽莽群山……它呈现出一种抚慰灵魂的大美给你，以报答你对它长久以来真挚的关怀”。青草、阳光、云朵、群山等沿途风景，构成了古老的牧道景观。四季转换、岁月流逝，行走于牧道上的一代代牧人和牲畜，拼凑成独属于游牧民族的文化痕迹。自然景观最为抚慰牧人与牲畜疲惫的灵魂，牧人潜意识中也形成保护这一方水土的观念，人与自然的平衡点最终指向和谐共处。在《祁连山之书》中，索南才让以行走游历的方式对祁连山的历史人文、自然地理进行诗意书写。浓厚的文化寻根下，暗涌着他对自然生态的人文关怀，是一种毫不刻意、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苍凉的祁连山，见证着古往今来民族的荣辱兴衰、人民的喜怒哀乐，也诠释着它作为大地母亲的角色。神秘沉稳的祁连山，融化自身，滋养万物，哺育着依靠于它的自然万物。生活于此的生灵也以感恩之心保护着它，一切内在的力量有序而永不消竭地循环着。牛羊与青稞组建的完整的高原世界，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一切如此完美和谐。然而，在这恬静得仿佛世外桃源的净土上，也伴随着日渐消失的游牧空间、残留不多的鞭麻花、不断涌入偷挖虫草的外来人员、被迫迁徙与消失的羚羊群、在盗猎者肆意虐杀下消失的豹子……一切外在因素，使得如何恢复整个草原生态系统，成为如今最严峻的问题。

　　自然给予人的慰藉由外至内，由表及里。它不仅给予人感官之美，更予以人心灵洗礼。“眼睛浏览着天地自然之美，仿佛自己在触摸着万物。阳光倾倒在大地上，仿佛倾倒在眼睛和心灵中，温暖和幸福从天空中降下来，轻柔地渗入心灵。”生命源于自然，植根于自然。索南才让的笔下流露着人类作为自然之子，对自然具有本能性的、原始性的归属感。大自然的真诚、恬静与古朴，对人的心灵具有极大的感召力，能安抚困倦疲惫的、烦躁不安的灵魂，治愈内心的创伤。正如索南才让所言，“我的身体、我的感官，乃至我的梦境都告诉我，我生来就是和草原、和牧场、和畜群、和动物血脉相连的”。因此，索南才让对于民族传统游牧生活的怀旧书写，这种怀旧下的“生态无意识”，折射出的逻辑是：穿过文化之层抵达根部，自然生态是万物之根。

　　高原自然地理风光与历史人文风情是青海作家笔头下源源不绝的创作资源，以索南才让为代表的当代青海作家，他们以高原生态、民族文化与边疆生活为创作主题，在立足现实大地与描绘历史画卷中，讲述着动人的时代故事。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