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冯新平
在社交媒体精心构筑的镜像迷宫中,“做真实的自己”已成为这个时代最响亮也最虚幻的口号。英国文化评论家埃米莉·布特尔在《我们为何迷恋真实》中,精准剖开了当代社会的“真实性痴迷”,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文化悖论:我们越是急切地证明自己的“真实”,这场证明本身就越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我们为何迷恋真实》[英]埃米莉·布特尔/著 马雅/译 广东人民出版社
要理解这一困境,必须追溯“真实”的历史轨迹。布特尔指出,“真实”并非与生俱来的概念,而是18世纪晚期浪漫主义萌芽的产物。当时的核心理念是:每个人都拥有独特的“真我”,且与外在的社会角色截然分离。卢梭作为这一思想的先驱,将社会规则视为人性本真的桎梏,主张回归自然以重获真实,并通过自我书写实验传达内在本质。他提出的那句箴言——“成为真实的人,不仅要做自己,还要让别人看到你在做自己”——在两个多世纪后的社交媒体时代,呈现出微妙的反讽:如今的“真实表演”恰恰是这一主张的极端异化。
我们正身处一个表演与真实界限日渐模糊的时代。社交媒体既放大了表演性,又催生了对“真实”的强烈饥渴:我们批判虚假,却难以定义真实;渴望名人展现真实一面,却又无法接受他们与普通人无异——因为那将瓦解偶像崇拜的根基。比虚假更危险的,是那些精心策划的“真实”。在这个社交镜像剧场中,每个人都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精心编排的演员,又是沉醉其中的观众。从看似随意的抓拍,到精心打磨的“即兴感”,再到反复排演的“日常瞬间”,所有“真实”都经过了精密设计。
每一次自我告解背后,都存在着表演的“我”与被观察的“我”之间的权力博弈。名流文化将这种表演推向极致。布特尔剖析了金·卡戴珊等社交媒体巨星的成功秘诀:她们将“真实”打造成可复制的商业模式,那些看似私密的时刻,无不是经过计算的商品。这种“真实的表演”创造了奇特的认知扭曲:即便明知是演出,观众仍选择相信其中的真实性。
布特尔的批判并未止步于表象,她进一步揭示了真实性话语背后的多重枷锁。能够无拘无束“做自己”的人,通常符合主流文化规范,不必为身份特征所困扰。这种权力不平等清晰可见:主流群体可肆意展现“真实”,而少数群体则被各种身份标签束缚,难以让他人看见内心真正的自我。更值得警惕的是商业化的收编——“做自己”这一原本具有解放意义的口号,已被资本主义体系彻底改造。在消费主义话术下,“真实”沦为新的市场细分标签,成为推动个人主义的道德基石。
与此同时,“人格仿生学”的演变耐人寻味:品牌努力模仿人类的情感与个性,而人却不自觉地按照品牌塑造的“理想自我”校准选择与情绪。这种商品化创造了永无止境的消费循环——为了“更真实”,我们不断购买产品与服务,却在消费中异化,失去了真正认识自己的能力。
真实性话语还暗藏着规训的隐形暴力,它已从解放工具蜕变为规训手段。在“做自己”的律令下,我们不仅要向他人展示真实,更要时刻监控自己是否“足够真实”。“这不是真实的我”的辩解,恰恰道出身份的流动性本质——人会改变、会自相矛盾,但社会对一致性的期待,让我们陷入认知失调的困境。
在身份政治的语境中,这种压力更为复杂。当个人认同与政治立场直接挂钩,“真实性”便成为道德要求。这里存在根本矛盾:真实性根植于独特的个人经验,具有排他性;而健康的集体必须容纳多元存在。这两种真实性的共存问题,已成为当代身份政治的核心难题。
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这一困境。平台以“真实”为卖点,却奖励着夸张的表演——那些最“真实”的内容,往往经过精心编辑以显得自然。更矛盾的是数字身份的特质:既可永久留存又可变易,我们常常被过去那个可能已不再真实的自我版本所束缚,当面临舆论反弹时,“那不是我”的辩护,正是这种矛盾的直接体现。
布特尔的批判并非止于解构,她为我们指明了可能的出路。首先要做的是区分真实与真诚。在算法的裹挟下,真实执着于“我是谁”,而真诚关注“我如何对待他人”。这一区分呼应了莱昂内尔·特里林在《诚与真》中的论述——真诚更侧重于诚实,而非执着于固定的自我形象。正如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所言,“成为”的过程比“存在”的状态更为重要,成长比固化的“真实自我”更有价值。
同时,我们需要接纳流动的自我。借鉴后现代哲学观点,自我本质上是流动的、多重的、情境化的。当我们接受自我是“混乱、不断演变、充满矛盾的存在”时,就能从追求“纯粹真实”的焦虑中获得解放。这种流动性思维在身份政治中尤为重要,它打破了对单一真实的执念,让集体自我成为多元共生的存在。
《我们为何迷恋真实》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犀利的文化批判,更在于为时代精神困境提供了诊断地图。从浪漫主义的精神探索到社交媒体的口号狂欢,“真实性”的内涵不断被改写,甚至成为最有利可图的商品。这部被评论界誉为“及时而引人入胜的批判”的作品,深刻地指出:对真实性的绝对要求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或许,最真实的姿态,正是坦然承认我们从未完全一致——这恰恰是最健康的状态。真正的真实不在于找到固定的自我本质,而在于保有不断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定义自己的勇气。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接纳人性的复杂、流动与矛盾,或许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真实”。(冯新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