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上生

　　“风流”是一个所指极为丰富复杂的词语。在历史语境中，既有从魏晋名士风流，到苏轼“千古风流人物”以至当代“数风流人物”的正向形而上取义，也有从南朝情色风流到《金瓶梅》潘金莲“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的负向形而下取义，并且在市井流俗和商业经济中污名愈趋严重。身处十七八世纪的曹寅曹雪芹祖孙都是力抗流俗的“风流”人物，并在其著作留下不同投影。考察了解其传承超越，对《红楼梦》的深入读解将是很有助益的。

　　一

　　曹寅自称“我本放诞人”（《楝亭诗别集》卷三《冬来为宿逋所累……》），崇尚“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魏晋风度。他的《楝亭集》，使用“风流”一词的频率并不算高，但含义很明确。在抒写与纳兰性德、张纯修“异姓昆弟”之情的《题楝亭夜话图》（今存墨迹）中有“文采风流政有余，相逢甚欲抒怀抱”之语（《楝亭诗抄》卷二），与纳兰性德去世前写的《曹司空手植楝树记》所称道“余友曹君子清，风流儒雅，彬彬乎兼文学政事之长”一语，可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曹寅在与年长自己四十余岁的忘年交遗民志士杜岕的唱和诗中，曾经两次用“风流”自道怀抱。作于康熙二十五年的《雪霁和些山韵》：“能是风流任来往，五陵从此尽轻肥。”（《楝亭诗抄》卷二）表达超越身份地位界限的深厚情谊。作于康熙二十九年的《和些山冬至前三日咏东轩竹见寄八首》：“节概维何光史册，风流幸是近阳和”（《楝亭诗别集》卷三）极力称道好友的节概风流。可见，曹寅笔下以“风流”相许的，都是与自我情怀密迩的高尚杰出之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风流”是曹寅的男性知己话语。

　　然而，在《楝亭集》中，曹寅却也把“风流”桂冠给予了晚明秦淮名妓马湘兰（1548-1604）。《楝亭集》甚少涉及女性题材，除了古代题材的《题明妃图》外，《题马湘兰画兰长卷》《再叠前韵》《三叠前韵》是曹寅唯一题名女性之作，而且一连三首，共七十二句，五百余字，其体制规模在《楝亭集》中是独一无二的。

　　什么使得曹寅对一位前代歌妓的画作如此感动？从诗作内容可以看到，曹寅不仅是艺术欣赏，更主要是马湘兰画兰的风骨，特别是那丛荒寒色象的无叶丛兰的寄托引起了曹寅的强烈共情。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湘兰名守真，小字玄儿，又字月娇，以喜画兰，故湘兰之名独著。所居在秦淮胜处，故教诸小鬟学梨园子弟，日供张宾客，羯鼓琵琶声与金缕红牙声相闻。性喜轻侠，多助寒士，有“红妆之季布”“翠袖之朱家”之誉。尝为墨祠郎（社会无赖）所窘。为王伯谷（字稚登，吴中著名布衣词人）所救，欲委身于王，王不可。万历32年（1604），稚登七十初度，湘兰自金陵往，祝酒为寿，燕饮数日，歌舞达旦，归未几而病，燃灯礼佛，沐浴更衣， 端坐而逝。年五十七。有诗2卷，万历辛卯（1591年）王稚登序。

　　这是一位颇有浪漫色彩的女性人物。她有着杰出才华、高尚人格，热烈执着地追求所爱却终归悲剧。在秦淮名妓中，马湘兰是极少坚守爱情而殉情未嫁的女子。“图穷更演牢愁句，第一东风肠断花”，曹寅题诗对她表达了热烈赞颂和深挚同情，甚至批评因其“托身乐籍”不敢接受爱情的男性：“粉墨休描没骨人，蒿莱枉叹当门死。”这里要特别提出的是，曹寅在用“风流”一词赞美她时，同时赞美了另一位歌妓王微。诗句云：“冶叶曾闻杨叛儿，物外风流王草衣。”“冶叶”喻其歌妓身份，《杨叛儿》，南朝乐府古曲，属《清商曲辞.西曲歌》，以香艳哀婉的艳曲为主题。这一句是说马湘兰虽沦落风尘，却仍然追求真诚爱情。后一句更颂扬其人格追求。“物外”是世情之外。唐吕岩《为贾师雄发明古铁镜》：“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五代李珣《定风波》词：“十载逍遥物外居，白云流水似相於。”“物外风流”是很高的评价。曹寅这里以典故形式引入了歌妓王微的形象。王草衣即王微（1600-1647），字修微，号草衣道人，也是一位特立卓出的女性。王微因丧父而流落风尘，以诗文才情闻名江湖，有“美人学士”之誉，喜交往文士名流，与柳如是并称。钱谦益评曰：“今天下诗文衰熠，奎壁间光气黯然。草衣道人与吾家河东君，清文丽句，秀出西泠六桥之间。”与王微齐名的河东君柳如是（1618-1664），也是以“风流”自赏且闻名的女子，其名作《金明池·咏寒柳》云：“春日醸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至现代更成为陈寅恪先生借以张扬“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的典范。曹寅对贱民歌妓马湘兰、王微的遭际人格如此动心，恐怕也是因为其“俯仰异趣，哀乐由人”（汪中《经旧苑吊马守真文》）的不幸，触动了包衣奴仆内心最深重的苦痛和追求吧。

　　诗文之外，曹寅早年戏曲《北红拂记》还颂扬了隋杨素侍女红拂，她出场时自云“年少风流岂无意，知他怜惜是何人”（第二出《朝回》），是一位既能慧眼识李靖成大业，又敢于私奔追求个人幸福的女性。马湘兰逝后，王稚登悼词有“才谢药师，红拂怅其安适”之语，或者是借此典故表达未能接受湘兰爱情的愧疚。曹寅晚年题马湘兰画诗，也许心中也有红拂的身影。总之，不论如何，曹寅笔下的“风流”女性湘兰、王微、乃至红拂，都被赋予追求个体人格和个人幸福的女性自我觉醒内涵，表明作者的观念确实已经站在那个时代的进步思潮前列。

　　二

　　曹雪芹不但继承了祖父曹寅的“风流”衣钵，在一定意义上，他更将“风流”作为自我对抗流俗的个性标签。比起曹寅唯一的女性“风流”书写，曹雪芹不但在《红楼梦》中高频率地正面运用“风流”词语，而且把“风流”书写作为“大旨谈情”“使闺阁昭传”的特殊符号，并赋予新的主体寄托和超越性内涵。

　　曹雪芹友人张宜泉《题芹溪居士》诗云：“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诗前小注云：“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很明确地揭示其“风流”不仅是展示艺术才华，更包含崇拜魏晋名士阮籍的叛逆性的独立人格追求。曹公友人敦诚《寄赠曹雪芹霑》诗“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内隐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诗意，则强调“文采风流”的世代传承。敦氏兄弟在其他诗歌中，还进一步描写了曹雪芹的“傲骨如君世已奇”（敦敏《题芹圃画石》）、“步兵白眼向人斜”（敦诚《赠曹雪芹》）、“一醉酕醄白眼斜”（敦敏《赠芹圃》）、“狂于阮步兵”（《荇庄过草堂命酒联句》）及刘伶王猛故事等崇尚魏晋风度的“风流”特征。这种“风流”人格，绝非复古，实际上乃是反抗包衣奴役制度的反奴人格，质疑和反叛传统思想观念的独立人格，和呼唤个性觉醒、平等要求和博爱情怀的近代人格萌芽。

　　曹雪芹的“风流”人格，广泛运用于女性正面书写，首先是其审美理想载体，与其人格契合的黛玉晴雯形象。

　　小说中黛玉形象直接涉“风流”一词6次（3回，5回，25回，27回，28回，37回，70回），这还不包括开头的“风流孽缘”等概述性词语。作者不仅多次多视角地描写黛玉的外在形貌风度独特的“风流”美：“风流态度”（3回）、“风流袅娜”（5回）、“风流婉转”（25回）、“风流别致”（38回），还直接把“风流”作为黛玉美质的符号。黛玉的《葬花吟》“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27回），“风流”亦花亦人，是一种“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艳骨”即女子身心洁净的情操。《唐多令》哀叹“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70回），“风流”亦柳亦人，联系全词，是薄命女子无可奈何被摧残的美质。“风流”已经成为黛玉洁净情操傲世风骨深情心灵薄命悲剧的专属符号。曹雪芹显然深感其自我人格与林黛玉的人格追求有相通之处，才一而再地让林黛玉以花柳自喻，以“风流”自诩，前后呼应，对塑造形象和推动情节起重要作用。这里要特别提出第64回林黛玉《五美吟》咏红拂之诗，诗云：“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以“女丈夫”评红拂作为，这很明显是曹雪芹通过《红楼梦》的理想清净女儿，也是理想“风流”女子对祖父曹寅《北红拂记》歌颂“风流”女子红拂的隔代呼应。

　　如前所论，晚明清初，“风流”成为个性自我追求和女性自我觉醒的语词符号。曹雪芹正是这一时代思潮的接续者。在《红楼梦》中，他进一步把作为美质符号的“风流”从女性话语变成了“清净女儿话语”，成为实现其“使闺阁昭传”的写作意图的重要手段。不同于多包含两性内容的一般女性话语，“清净女儿话语”以抒写少女的自我情志为主要内容，以“水做的骨肉”为入口，写出理想人性的纯净和自然本色，并融入历史女性薄命的悲剧内涵。为此，他精心塑造闺中女儿林黛玉，这位集美质与不幸于一身的绝代佳人，将“风流”作为其反复叠现的人格符号，加上史湘云自诩“是真名士自风流”的真率兀傲，和薛宝琴咏史诗两度肯定性的“风流”论赞，构成女儿话语的“风流”交响曲。它反映了年轻女儿对自由洁净天性的坚守和对社会污浊的拒绝。与女儿话语呼应的，是前八十回绝大多数给与女性美（和具有女性美特质的男性）的“风流”用语。就是贾政赞不绝口的林四娘的“风流隽逸忠义慷概”，虽然是男性视角，却何尝不是同宝玉的《姽婳词》《芙蓉诔》一起，对女性“风流”污名化的反拨？甚至在男性霸权下被迫成为牺牲品的秦可卿（8回“性格风流”）、尤三姐（65回“绰约风流”“风流标致”），作者也不吝“风流”认可。“风流”进入女儿话语并成为清净女儿形象标识，使曹雪芹为“闺阁昭传”的写作意图，与其自我人格投射融合无间。

　　地位卑贱的晴雯没有如同黛玉湘云“风流”自喻的高雅女儿话语，而且，她的含冤夭折，实际上是“女祸论”传统观念和“风流”污名化灾难的牺牲者。但作者却着意以“风流”作为其美质标识，与林黛玉相映互补。“晴为黛影”，这是曹雪芹的重要设计。晴雯的人格操守，更多地寄托着曹雪芹的自我反奴人格。前八十回“风流”一词虽只有三次与晴雯相关，但地位极其特殊重要。一在判词（5回），一在回目（77回），一在诔文（78回），前后呼应，纲领概括，是专为晴雯所用。判词以“风流”极赞其美质，既是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反奴独立人格的强化，又以“风流灵巧招人怨”概括美质遭受摧残的命运。晴雯之死，以“俏丫鬟抱屈夭风流”郑重标目，既与判词“风流”之美誉呼应，又着力揭示晴雯悲剧即是“风流”美的悲剧这一深刻社会哲理命题。第77回庚辰本批曰：“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芙蓉花喻，晴黛一体，诔文修改，指向分明。从曹雪芹的“笔墨逞风流”，到林黛玉诗词的“净土掩风流”“缱绻说风流”，晴雯的“抱屈夭风流”，脂批一语道破的“哭风流”，语词呼应承接，内涵一脉相承。“诔晴雯即以诔黛玉”，哭晴雯即哭黛玉，何止为晴黛而哭，也是曹雪芹为自我叛逆性的“风流”人格不合于时、为世所弃的命运而哭，宣泄着内心的无比悲愤。

　　“风流”这个在末世流俗中污名化了的语词，在曹寅曹雪芹的笔下得到新生、传承和超越，这是时代的产物，又是推动时代前进观念变革的助力。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