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　婷

　　谢苗带着《东北警察故事3》重回大银幕的消息，在上映前曾让不少动作片爱好者感到振奋。三十年前那个在《新少林五祖》里和李连杰搭戏的童星，辗转多年后凭网络大电影翻红，现在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硬功夫打回院线。然而当电影真正上映，这份振奋就掺进了许多复杂的况味。人们相信好演员不该被辜负，可走进电影院看完这部片子，又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事实，《东北警察故事3》证明了谢苗依然是那个能打的人，却没有再证明更多。

　　这部电影的动作戏足够硬，谢苗对打斗的理解在这部片子里被贯彻得很彻底，连贯、流畅、不依赖慢镜头。面包车里一打五，狭窄空间内肘击、擒拿、过肩摔一气呵成；废楼里和黄米依饰演的秦叶蓉贴身缠斗，刀锋贴着脖子划过，窒息感几乎溢出银幕；在满地玻璃碴子上和伍允龙打杀，柔术、摔跤全部招呼上去，每一拳砸下去都能感受到演员是真的在挨打、真的在发力。在特效堆砌、替身泛滥的当下电影市场，这种实打实的肉搏戏很稀缺，也是谢苗最硬的底牌。

　　但问题是，动作片从来不只是动作的堆砌。当拳脚暂停，叙事上场，电影的短板就浮出水面。电影的叙事逻辑出现了诸多崩塌，谢苗饰演的李红旗作为一名刑警，在电影后半段几乎全程处于拒绝呼叫支援的状态。明知道对方是盘踞多年的犯罪团伙，明知道人质处境危险，他依然选择一个人摸上岛、一个人正面硬刚、一个人完成所有本该由团队协作完成的任务。诚然，导演需要给他制造孤胆英雄的困境，但这个困境是站不住脚的，现实中警察办案有严格的程序和纪律，只身犯险从来不被提倡。回溯谢苗自己的童星作品，《给爸爸的信》尚且为李连杰的角色安排了卧底身份来合理化孤身行动，这部片子连这层铺垫都没有做。

　　更让人如鲠在喉的是那把始终没响的枪。有观众详细复盘了三处“该开枪却不开枪”的场景。既然不能开、不该开、不会开，导演为什么要让“警察”把枪带上？把枪拿出来又不让它发挥任何作用，最后的效果不是写实，而是憋屈，观众眼睁睁看着主角本可以避免的险境一重重叠加，只为了硬凑出后面那几场打戏。

　　黄米依饰演的秦叶蓉是这部电影里的一大亮点，一个因丧女而精神崩溃的母亲，从受害者黑化成加害者，人设本身就带着悲剧性的复杂。她的几场打戏凌厉无比，甚至比伍允龙的终极反派更出彩。但问题在于，这个角色是在电影中段才突然登场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有效铺垫。这种割裂的塑造，让秦叶蓉的悲剧感来得很突兀，而且观众刚对她产生共情，电影就走向了结尾。

　　还有马千壹饰演的被绑架女孩，这个角色在开场时被处理得颇有灵气，几场戏都能看出小演员的表演潜力。可戏过一半，她就沦为了等待救援的符号。甚至有观众指出选角年龄偏大、哭戏让人出戏的问题。这不仅仅是某个角色写得不好，而是暴露了整部电影对非打斗人员的轻视。他们只是用来点燃主角怒火或制造危机感的工具，至于他们是谁、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这场噩梦里经历了什么，似乎并没有人关心。

　　这些问题的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电影的风格断裂上。前半段主打“嘎嘎好笑”，东北喜剧元素生硬塞入，丈母娘跟着探案、岳婿团战黑道，笑点依赖口音和反差，却缺乏自然的烟火气。后半段突然切换到“嗷嗷能打”，废弃楼、孤岛、终极对决，阴森压抑的调性与前四十分钟似乎不像同一部电影。导演想致敬成龙的动作喜剧，又想复刻《突袭》《导火线》的硬核搏命，结果两头都没落稳。

　　这暴露了网大“向上兼容”时的普遍困境。网络电影观众习惯了简单直接的故事线、密集的笑料、足量的打斗，这些特征在《东北警察故事》前两部里是优势。可一旦进入院线，面对口味更多元、对叙事质感要求更高的观众群体，同样的特征就变成了粗糙、低端、缺少打磨。

　　但谢苗不该被苛责，他在片中的身手依然是顶级的，那些拳拳到肉的打戏，换任何依赖替身和特效的年轻演员都演不出来。可问题是，动作演员的职业生涯瓶颈不在“武”，而在“文”。他能打赢对手，却还没能打赢剧本，他能撑起一场十分钟的搏命缠斗，却还没能撑起一个真正令人信服的人物。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