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　东

　　自2019年美剧《曼达洛人》成功采用LED（Light-Emitting Diode）虚拟拍摄技术以来，该技术已在电影工业中迅速得到广泛运用。在国内，从北京电影学院试验短片《异星救援》（2021），到院线电影《长空之王》《流浪地球》系列等影片，LED虚拟拍摄技术正逐步成为电影制作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该技术融合了实时渲染、数字替身、虚拟引擎、动态跟踪，以及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等多项前沿科技，将后期制作环节前置，实现了“所见即所得”，不仅提升了制作效率，也促使我们从电影本体论的角度重新审视电影中被我们忽视的“背景”元素。

　　数字吸引力：后电影时代的视觉美学重构

　　20世纪90年代以来，伴随着影视技术的发展以及“后理论”思潮的兴起，关于“后电影”的讨论逐渐盛行起来。所谓“后电影”，主要指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媒介的数字影像依托各种数字屏幕为载体进行传播。它的本质其实是一种新旧媒介的竞争，对传统影院观影模式、观众观影习惯造成了冲击。那么在“后电影”时代的语境下，电影如何保持艺术独特性？这一问题，将我们重新引向对电影本体论的思考。

　　电影诞生之初，之所以能够引起观众（消费者）的喜爱，核心在于电影带来的视觉震撼力。美国电影学者汤姆·甘宁就提出了“吸引力电影”的概念，并借用爱森斯坦电影理论中的“吸引力蒙太奇”观点，指出电影可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激发视觉上的好奇心”，并通过奇观化的镜头来刺激观众的感官从而形成强烈的美学体验。

　　进入数字时代，新西兰学者列昂·格瑞威奇进一步提出“数字吸引力”，对“吸引力电影”进行了阐述与扩充，强调数字技术已经从单纯的制造视觉奇观，发展为提供沉浸式互动体验的审美机制。

　　LED虚拟拍摄技术的运用，正是“数字吸引力”的具象化实践。它通过数字技术对现实世界进行虚拟重构，结合动态跟踪系统和虚拟引擎等进行实时捕捉、即时渲染，使演员的真实表演与虚拟环境的仿真影像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既超越物理现实又极具沉浸感的“数字吸引力”体验。例如，在电影《长空之王》的拍摄中，当试飞员驾驶战机穿梭于云层之间时，LED屏幕所呈现的天空景观并非静态背景，而是随着飞行姿态实时变化的动态环境。通过虚拟引擎的实时渲染，云层的形态因飞行速度而产生视觉变形，这种将演员完全置于虚拟却又逼真的视觉空间里的拍摄方式，不但减轻了后期合成的负担，更赋予表演以真切的情感张力。

　　“背景”的觉醒：从场景到叙事主体的位移

　　在传统电影中，背景往往是静态的、服务于前景的“容器”。LED虚拟拍摄技术则激活了“背景”的叙事潜能，使其成为可以自主“运动”的、参与意义生产的角色。这种“运动性”的突破，首先体现在时间维度上。创作者可以随意压缩或延展虚拟环境中“背景”存在的时间。虚拟环境中的自然现象（如昼夜交替、天气变化等）可以被自由压缩、延展、循环，时间成为可以精准编辑的视觉变量。例如在《流浪地球2》中，太空电梯穿越大气层时从白昼至黑夜的光影变化，若依赖实拍几乎不可能完成，而通过虚拟拍摄系统，时间被压缩为可控的视觉段落，保证了叙事节奏与视觉真实性。

　　其次，在空间维度上，虚拟拍摄技术不仅可以突破实景拍摄的地理、物理的限制，做到超现实跨域，更能从光影、透视角度解决真实前景与虚拟后景的衔接问题，实现场景间的瞬时、无缝切换。如美剧《曼达洛人》中，主人公从真实的荒漠戈壁到虚拟的飞船内部，转场虚实场景的无缝衔接，构建出超现实的连贯空间体验，摆脱了传统剪辑所依赖的空间逻辑。

　　更进一步，背景在物理形态方面也具备了能动性。传统拍摄中，背景是固定的，依赖摄影机与人物的运动带来的位移；而在LED虚拟拍摄中，可以随意转化空间形态和透视关系，配合数字技术的辅助，背景画面本身即具备了动态的可变性。如《长空之王》中，为模拟飞行员在高空中对飞机的控制，剧组采用“U型”+“O型”的屏幕组合，借助屏幕图像，以滚转、抖动等方式，模拟飞行时的视觉冲击，从而增加了“飞行呼吸感”，使背景的“运动”转化为身体的感知与情绪的延伸。由此，背景完成了从“被观看的风景”到“具有行为能力的叙事者”的转换，与人物共同推进情节发展。

　　人工智能的协同：从工具到“创造者”的边界

　　在国家电影局发布的《“十四五”中国电影发展规划》中，人工智能与虚拟摄制都曾被列为重点发展领域。如今，人工智能技术（AIGC）正逐步融入电影生产流程，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成为推动电影产业升级的新质生产力。在LED虚拟拍摄的体系中，人工智能是其高效运作的根基，发挥着关键作用：前期可生成场景构图与光影方案；中期实时调整虚拟背景的透视与光线，后期则协助完成虚实镜头的高精度融合。

　　当人工智能与LED虚拟拍摄技术深度融合时，其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在显性层面，人工智能解决了虚拟拍摄中动态内容的生成问题，实现了光影处理、色彩调节、透视校正和运动捕捉等全方位、多领域的实时协同。通过深度学习和优化，人工智能不断消弭创作意图与技术实现之间的隔阂，改变了传统电影制作相对独立、单向线性的制作流程，推动各部门、各工种协作更为高效、密切。

　　在潜在层面，这种融合还引发了“人机关系”的深层变革，对创作的主体性进行了重构。人工智能不仅能够执行指令，满足创作者的预设需求，还可以基于算法生成超出预设的内容，如特殊的光影效果、意想不到的细节等，使影像不再拘泥于对现实的模仿，从而挑战了以人类为单一创作主体的传统观念。人工智能不再只是“人体的延伸”，而可能成为具有初步审美判断与创意生成能力的协同主体。技术本身正在从被动的工具转变成具有创造力的协同者，甚至参与艺术表达的构建。可以说，人工智能对LED虚拟拍摄的赋能，促使媒介从“沉默的工具”逐步走向“觉醒的协同者”。

　　冷思考：技术狂喜下的艺术本体守护

　　尽管LED虚拟拍摄技术展现出巨大潜力，但仍需警惕陷入“技术决定论”的迷思。技术的便利不应削弱对故事内核、人物塑造与作者表达的追求。过度追求视觉奇观易导致“审美超载”，模糊真实情感与虚拟刺激的界限，使电影沦为技术演示。因此，当代电影人的核心课题在于：如何在拥抱技术赋能的同时，坚守艺术的主导性与人文性？电影的本质终究是关于人、情感与思想的艺术，技术应作为拓展表达可能性的笔，而非取代叙事的目的。

　　展望未来，LED虚拟拍摄将进一步与扩展现实（XR）、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融合，推动电影向更沉浸、更交互的方向演进。然而，无论技术维度如何革新，唯有将技术创新转化为深层的叙事创新与情感创新，电影艺术才能在“后电影”时代持续焕发其不可替代的魅力。（王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