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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秉今
一次次走在观展的路上,我一次次在想:站在一件艺术品前,我们究竟在看什么?是调动知识去理解,还是放任感官去感受?观看这一行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原始也更为复杂。
慢慢地,我领悟到我真正意识到我在“观看”,并不发生于当我试图理解一件艺术品时,而是我直面作品,身体已先于意识作出反应的那一瞬间。
一次未曾预料的退后
那是一间光影被精确控制的展厅,空间宽阔安静,观众们的眼睛逐渐适应昏暗,身体不自觉地被光源下的作品牵引,向前流动。
一整面展墙的中央,悬置着一幅大型当代画作:没有炫技的手法,没有鲜亮的色彩,没有华丽的画框。画面由沉着灰暗的大色块构成,色块边缘处可见干燥起絮的笔触,整件作品克制而低沉。
我站在作品前,还来不及思考“它在说什么”,身体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作品既没有强烈的视觉冲突,也不提供迅速抓人眼球的细节,而我的身体动作却先于思考迅速发生了。情绪未及,语言未至,身体已然清晰地完成了一次反馈。
那一刻我意识到:在我们尚未形成任何判断前,身体已经作出了回应——靠近、后退、停留,或是犹豫。这些动作构成了观看最初也最诚实的形式。
或许,观看艺术的第一步,并不需要急于理解。身体最初的反应,便是观看的悄然发生。
当“看懂”成为义务
第一次带父母走进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时,他们在一面挂满白色极简线条作品的展墙前停住了脚步。看了一会儿,父母转过头,眼里满是困惑:“我在看什么?”
这样的疑问并不少见,我们通常将观看理解为一种理性的活动。尤其是在博物馆这样的空间里,观众们似乎天然地、主动地承担起“看懂”作品的责任。于是,他们观看作品时不仅忙着“看”,还要掌握社会语境、揣摩作者意图、辨认风格流派,甚至确认作品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在这样的期待下,观看不知不觉被定义为一条通向答案的路径:“我应该看到什么?我是否理解正确?”观看从经验变成了需要完成的任务。
可事实上,观看并不一定要从问题开始,也未必以答案结束。很多时候,它只是身体与作品之间的相遇:被吸引而靠近,因不适而远离,或在不明所以中短暂停留。
面对艺术时,说出“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并不意味着失败。这只是一次尚未被语言接管的观看,一次仍然属于个人的感受。
不仅是眼睛的事
在展厅里,人们很少留意自己的身体状态。面对作品,我们是靠近,还是保持距离?是匆匆掠过,还是被迫停留?这些细节往往被忽略。
当我们谈论观看,总是习惯强调“看”,却忽略了观看从来不是仅靠眼睛完成的行为。呼吸的节奏,肩膀不自觉地舒展或收紧,脚步在某一处停留……这些细小而隐秘的下意识反应,往往比任何解释都诚实。只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被鼓励去重视这些感受,而是被训练去聆听解释、被灌输概念与判断,让语言替代自身的反馈。
同时,在观看真正发生前,作品已被一整套成熟的系统包围了:展签文字、策展说明、艺术家名字、被反复讲述的社会及创作背景。这些信息为观众提供必要的指引,也在无形中设定了观看的框架。
当解释先于感受出现时,观看便容易被转化为一次答案核对,测试观众是否正确地接收了信息,是否得出了与权威一致的理解。观众在作品前停留的时间,不再取决于身体的反馈,而是是否已经读完所有的说明文字。即便感受尚未真正发生,理解似乎也可以完成。
如果放慢脚步,留意自己在作品前的身体状态,或许会发现观看不仅是眼睛的事,更是身体在此时此地的整体回应。
当“玻璃”消失
也正因此,当人们面对抽象的当代作品,时常感到不安。这类艺术不总是提供明确的物体,也不急于指向清晰的主题。擅长阅读理解的观众,在这里突然失去了熟悉的参照。这种不安,不完全来自作品本身,也来自既有的观看方式的突然失效。语言缺席,经验不足,身体却已被卷入其中。观看变得不可控,这种失序让人彷徨。
在这样的时刻,有人反复调整站立的位置,像是在寻找一个正确视角;有人短暂停留后迅速离开,仿佛不确定本身成了一种冒犯;有人与同伴低声交谈,试图从他人的反馈中验证自己的解读;还有人转身寻求一切可读的解释文字,希望在语言中重新获得确定性。当意识到这种不适,我们不禁发问:我们究竟是在看作品,还是在践行一套已被训练过的观看方式?
长期以来,艺术教育、博物馆制度、艺术史的权威、市场的选择,共同影响并塑造着我们判断艺术价值的方式。我们被教育应当何时停留、何时略过,什么值得被认真对待,什么可以被一瞥带过。于是,毕加索的代表作前人头攒动,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品”鲜有人问津。这些机制像一层透明的玻璃,使我们误以为自己在直视作品,实际上却隔着一整套被建构的观看方式。
当熟悉的观看方式失效时,那份不安并非坏事。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观看正在脱离既有轨道发生。
允许只是“在看”
这些习惯在成熟的体系中运作顺畅,以至于体制本身逐渐隐身。直到体系失效,身体的真实反应才重新显露。
在语言尚未形成前,观看无法被量化,却并非空白。相反,这正是感受最为密集也最为私人的时刻:困惑、吸引、排斥、迟疑,都是观看正在发生的信号。只是在强调判断与结论的环境中,这些未经命名的经验被视为不充分。
每位观者搜肠刮肚,寻求语言的解释,试图给出一个清晰、合理、可被接受的说法,来阐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许人们担心的并非看不懂艺术,而是无法给出一份被认可的答卷。好在,艺术本身并不渴求被说明,作品也不要求被“看懂”。作品如同棱镜,在身体不自觉的反馈中折射出观者与作品之间真实而具体的联结。
如果说“看懂艺术品”意味着什么,那或许是承认观看本身的复杂性:允许感受先于定义,允许身体先于理论,允许一次观看没有结论,只有全然沉浸的在场体验。
当我离开那件肃穆的作品和那间昏暗的展厅时,我依然无法用语言解释“我看了什么”,也无法准确说出那件作品“关于什么”,却清楚记得自己停留的位置,记得身体在那一刻的迟疑,记得目光在色块边缘停留了比理性预期更长的时间。这些细节无法被轻易概括,却真实地构成了我观看的经验。在所有意义成形之前,我已经置身其中。而那一刻,我确切地知道,自己正在观看。(郑秉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