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戴平

　　明代作家吴承恩写过：“春到人间景异常，无边花柳竞芬芳。香车宝马闲来往，三保太监下西洋。”这首诗中提到的“三保太监”，就是指郑和。

　　为纪念郑和下西洋620周年，由著名叶派小生、梅花奖得主金喜全导演、参与编剧并出演的小剧场京剧《郑和》，以独角戏的形式，细腻而深刻地呈现了郑和下西洋时所经历的一场与心魔的对峙——复仇还是和解？杀戮还是和平？

小剧场京剧《郑和》剧照

　　《郑和》讲述大明永乐年间，郑和船队途经爪哇（现印尼），将士们到河边取水时，遭西王部属屠戮，百余人遇难。三军悲愤，皆欲兴兵复仇。月夜下，郑和独驾轻舟，内心陷入巨大煎熬：一边是同泽血仇、军心激荡，若不出兵，何以慰亡魂？一边是爪哇无辜百姓，若启战端，必殃及黎民，致生灵涂炭。郑和在与心魔对话中，回想自己幼年时遭受战乱的劫难，终于在迷惘中豁然开朗：大明出使，非为耀武扬威，而在“宣德化、柔远人”，遂决意以德化怨，遣使严正交涉，终于化干戈为玉帛，促使“西王谢罪惩祸首，厚葬忠魂慰国殇”。当千帆再起时，郑和手持令旗，昂立船首，决心以仁德施于西洋，使万邦知中华不仅有威仪，更有恢弘气度。

　　郑和七下西洋，是15世纪初世界航海史上的空前壮举。他的航海旅程比哥伦布早了近100年。最难得的是，郑和下西洋，不殖民、不掠夺，一路宣扬睦邻友好。据《剑桥中国明代史》记载：“郑和在不到20年的时间内，跨越了半个地球，把明帝国的声威最大限度地远播到海外。在这个过程中，他进行了15世纪末欧洲的地理大发现的航行以前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系列海上探险。郑和七下西洋，虽未给大明带来直接的经济利益，却极大提升了明朝的国际声望，促进了中外文化交流。”由此，郑和成为历史上的一座丰碑。

　　开场不久，在舞台后方九条背景屏幕上，牺牲将士名册缓缓浮现，将士亲属、爪哇百姓虚影难辨，形成了虚实交织的戏剧氛围。舞台上仅有一人和虚拟的一叶扁舟。这一背景，迫使创作者必须做“减法”，摒弃一切繁复的叙事与铺陈，直接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金喜全说：“创新意识我们每一代的戏曲人都有，但要让你的创新，写在坚实的戏剧土壤上。”在舞台上，金喜全巧妙融合京剧传统程式与现代舞台语汇，借月光海浪，实现了时空的流转与交融。剧中，通过“人影”与“郑和”真人的对话，以真诚的情感、神态、眼神、表情和一系列威武凛然、动静结合的身段，流派特色鲜明的唱段，展示出激烈的、令人共情的内心矛盾与挣扎，给予观众无限遐想：

　　郑和 弟兄血仇不报，大明威严何在？

　　人影 爪哇百姓流血，郑和你良心怎安？

　　郑和 你是何人？

　　人影 你是何人？

　　郑和 我是郑和啊……

　　人影 我也是郑和啊……

　　郑和和人影的对话，体现了独角戏的特点，表演形式上也是一大创新。全剧采用“极简主义”表现形式，将焦点完全集中在演员身上。因此，唱腔设计必然高度服务于郑和这一角色的内心刻画，通过唱腔的起伏、节奏的变化来表现其“内心惊涛骇浪”的复杂情感。金喜全的声音既有力度又不失柔美，特别擅长通过华丽的装饰音和细腻的滑音来刻画人物情感。唱腔是金喜全整体艺术构思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以精炼、创新且极具表现力的音乐语言，深刻揭示英雄人物的内心世界。

　　郑和看到牺牲将士的名姓，想到他们血染异乡，产生难言之痛。于是，他吟唱一段“西皮散板”，以抒发心中的感慨：

　　波光粼粼映名册，

　　名刻骨，字牵心，一时心中感慨多。

　　赵胜兄曾护粮船闯恶浪，

　　再不见刀劈海盗护战旗的郑勇哥；

　　孙贤弟临行别母泪暗忍，

　　等儿归乡奉晨昏，倚门老母泪婆娑。

　　到如今英魂全留爪哇境，

　　枉死他乡魂漂泊……

　　以叶派为主的金喜全的唱腔，核心的特点就是刚健遒劲、华丽婉转。他用叶派小生的龙音、虎音、凤音交替。龙音高亢，表达复仇怒火与军心激荡；虎音宽厚，显示内心的压抑与担当；凤音婉转，表现迷茫中的沉思与豁然开朗。在念白上，与“心魔对话”时用沉厚的韵白，情绪爆发处转急促的京白，强化内心的矛盾纠结，把叶派小生那种“寓神情之真于声色之美”的独特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在音乐上，还在借鉴、化用传统剧目中经典元素的基础上，融入现代音乐元素，并通过新的编排赋予其符合当代审美的表现力，更深刻地揭示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

　　金喜全在身段表演中巧妙融合了京剧传统程式与现代舞台语汇。虽然身上多处旧伤复发，但他依然带伤上场，十几个表现郑和激烈思想斗争的“鹞子翻身”，一个个干净利落、一丝不苟，身上的长披风高高飘起，引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剧终，郑和昂首站立船头，以一曲“西皮娃娃调”结束：“伫立船楼极目望，心潮澎湃意飞扬。西王谢罪惩祸首，厚葬忠魂慰国殇。黄金抚恤遗眷属，大国气度四海扬。德出重霄映气量，中华气象贯穹苍！”他舞动令旗，雄姿英发，一霎时鼓声震天，军号长鸣，大幕徐徐落下，总共一个小时。

　　《郑和》的舞台设计极其简洁，九块背景条屏，可以根据剧情需要自由升降、卷落，构建出写意而又充满张力的意象空间，时而是船头的象征，时而是书写阵亡将士姓名的花名册，时而还可以隐约呈现战争场面……灯光设计巧妙运用光影的变化，与演员的虚拟表演相辅相成，展现郑和于两难之际的抉择与成长，彰显其仁心担当。这也是该剧的一大特色。

　　郑和，是一个明史上的大人物，七次下西洋，内容惊险丰富，可以创作一台很感人的大戏。如今演这样一出独角小戏，似有点大材小用。但是，作为一出实验性的小剧场剧目，我以为还是成功的。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