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凝视破牢笼，以代价换自由

——谈《欢愉的艺术》女性权力困局

　　作者：华若男

　　近年来，意大利荧幕上掀起了女性叙事热潮。从描绘那不勒斯女孩命运的《我的天才女友》，到细腻剖析家庭关系的《还有明天》，再到去年引发热议的《欢愉的艺术》，这些作品共同勾勒出意大利女性的精神成长轨迹，而《欢愉的艺术》以锋利的笔触与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脱颖而出。这部电视剧改编自意大利作家戈利亚尔达·萨皮恩扎曾一度遭禁的遗作，经导演瓦莱丽亚·戈利诺的镜头重构，不止于野心与复仇的表层叙事，更直击女性身体、欲望与权力的复杂关系，通过“作为战场的身体”“作为武器的凝视”“充满矛盾代价的胜利”三大核心主题，谱写了一首女性觉醒与抗争的视觉诗篇。

　　身体：从规训牢笼到博弈战场

　　空间是权力规训的隐性载体，而女性的身体是这场规训的核心对象。

　　故事始于修道院，那里高耸的石墙、冰冷的阴影和极度对称的构图，在视觉上给人一种窒息的禁锢感。修女们统一的黑袍和静默，抹去了所有个性、消除了个体差异，莫德丝塔初到时因粗俗举止遭受严厉惩罚，直接宣告了身体的“非自主性”——她被监控、被塑造，成为了宗教禁欲主义的具象化身。

　　当场景切换至贵族庄园，压迫的形式从直白变得隐晦。繁复的礼仪、华美的服饰、空旷却压抑的厅堂，共同编织出无形的阶级与性别枷锁，而莫德丝塔的身体在此完成了功能转型：从被动承受规训的“客体”，变为主动参与博弈的“货币”和“武器”。她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交易、结盟和博弈，在一个由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寻找破局之机。从修道院到庄园，空间的转换直观地展示了压迫形式的转变，而莫德丝塔的身体作为始终在场的“战场”，见证着女性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抗争的转变。

　　凝视：光影交织中的权力反转

　　如果说空间是静态的压迫结构，那么“看”与“被看”凝视关系则是动态的权力交锋场。莫德丝塔的觉醒，始于她对“侵略性地凝视”的主动夺取。

　　剧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在修道院的观星课上，修女教导她“要像瞄准猎物一样凝视”。她习得的不仅是一项技能，更是权力意识的觉醒。此后，面对代表神权的神父、庄园里心怀鬼胎的男性，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带着评估与掌控的侵略性；即便是在一些情欲场景中，她也始终是主动的“观看者”，用眼神计算利弊而非顺从沉溺。剧集结尾导演甚至打破“第四面墙”，将这种凝视的反抗性推向极致，在直面观众的同事，也在挑战着传统叙事中女性被凝视的既定秩序。

　　光影作为视觉语言的核心，与凝视形成了精妙呼应，成为了莫德丝塔内心的“显影液”。深夜谋划时，台灯的金色暖光仅照亮她的侧脸与手中文件，在黑暗中划出专属的主权领地；亲密时刻，侧光与逆光为她镀上一层光晕，使其成为发光的主体，而对方则处于阴影。这完全颠覆了传统影视中女性被灯光“展示”给男性凝视的惯例。反之，当她陷于压抑和被动，冷光切割着她的身体、顶光或侧光投下分裂阴影。光影的强烈对比，精准勾勒出她游走在反抗与妥协、觉醒与压抑之间的内心挣扎。

　　胜利：仪式化暴力下的道德困境

　　剧中对暴力和压迫的呈现方式十分独特，它摒弃了血腥写实，转而赋予其残酷的“仪式感”。无论是修道院中体罚的戒尺，还是贵族间一句冰冷的羞辱，导演通常使用慢镜头、庄严的圣咏与古典音乐的结合，将个体暴力升华为制度性的“神圣化”日常。这种手法迫使观众直面暴力细节，冷静地审视权力运作的精密与冰冷，从而揭示系统暴力的本质。

　　这种冷静的审视也延伸至对女主角的道德刻画。莫德丝塔并非完美的英雄，为了争夺自主权，她不惜利用、背叛曾经的帮助者，镜头捕捉的不是她的愧疚，而是权衡利弊时的专注算计。这引出了一个核心道德困境：在一个本身就不公正的系统中，用系统的规则（欺骗、算计）反抗，是否属于另一种“恶”？角色的模糊性，恰恰是对扭曲社会最有力的控诉——当反抗必须以妥协于规则为代价，道德的边界便已经变得模糊。

　　而剧作最震撼之处，在于它对“胜利”的解构。莫德丝塔历经艰辛夺得地位、财富与自由，却没有迎来欢庆的场面：空旷的豪宅中，身穿华服的她孤独伫立，脸上没有喜悦，只剩疲惫、虚无和冷冽。她赢得了游戏，却似乎永久丧失了感受“欢愉”的能力。这一经典的哥特式悖论结局直指核心：与怪兽搏斗时，人难免变成怪兽；挣脱外在牢笼后，内心可能建筑起更坚固的牢笼。胜利的代价，或许是自我的彻底异化。

　　《欢愉的艺术》以新哥特美学为视觉语言，将女性所承受的规训、欲望爆发与自主争夺具象化。每一处阴暗的角落，每一道锐利的光芒，每一次沉默的凝视，都在追问一个深刻的命题：当一个人用规则打败了规则，她最终会成为什么？这份对抗争代价的清醒认知，让这部作品超越普通情节剧的边界，成为值得反复品味的女性叙事经典。（华若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