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烬中的叙事转向

——《阿凡达3》生态叙事的退潮与反殖民主题的深化

　　作者：付昌义

　　截至2026年1月9日，《阿凡达：火与烬》（以下简称《阿凡达3》）中国内地票房已突破10亿人民币，全球票房11.19亿美元。据猫眼预测《阿凡达3》内地总票房为11.65亿元，与《阿凡达：水之道》17.03亿元的内地票房还有较大的差距。那么《阿凡达》系列一部比一部低的票房到底是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江郎才尽，还是走进了好莱坞大片续集难拍的魔咒呢？我的看法是，还是缘于影片核心叙事主题的问题。

　　当潘多拉星球的硝烟从森林、海洋蔓延至火山秘境，《阿凡达3》完成了系列叙事的重大转向。这部承载着16年IP积淀的续作，不再延续前两部深入人心的生态寓言，转而以文明冲突为核心，重构叙事框架。这种转变既让该系列电影突破了固有模式，也成为了票房遇冷的重要诱因。在依旧震撼的技术奇观表象下，对生态中心主义的弱化与反殖民主义的深度拓展，构成了本片最值得探讨的核心命题。

　　生态叙事的弱化：从核心命题到背景点缀

　　前两部《阿凡达》之所以能够成为现象级作品，其核心点在于将生态主义转化为具象化的叙事冲突，而《阿凡达3》则大幅削弱了这一核心主题的权重。

　　前作的生态叙事具有明确的指向性。第一部以“保护圣树爱娃”为核心，构建了人类掠夺者与纳美守护者的二元对抗，爱娃作为潘多拉星球生态系统的精神核心，其存亡直接关系到整个星球的命运；第二部聚焦海洋生态，以保护智慧生物图鲲为主线，传递物种平等与生态平衡的理念，生态保护则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

　　而到了《阿凡达3》，生态元素退居次要地位，影片仅在灰烬族栖息的火山环境、爱娃动员潘多拉星球动物的零星情节触及生态主题，既没有形成完整的生态保护叙事线，也缺乏前作中震撼人心的生态冲突场景，更多的电影场景像是在复述前作。如影片结尾所示，纳美人借助爱娃动员潘多拉星球的动物与纳美人联合抵抗地球人，这一情节与第一部的结尾存在过多重复。《阿凡达3》中爱娃系统虽然如生态主义理论的盖亚假说，象征了大地母亲，但由于这不再是叙事核心，仅作为背景设定存在，生态主义也从贯穿全片的核心思想，降格为服务于文明冲突的点缀。

　　这种弱化让“阿凡达”系列失去了最具辨识度的精神内核，不仅稀释了“人与自然共生”的价值表达，也让影片与前作形成了明显的情感割裂。

　　反殖民主义的深化：从外部对抗到文明内省

　　《阿凡达3》将叙事重心更多转向了反殖民主义，这不仅延续了前作的殖民批判，更通过文明内部的分化与冲突，实现了对主题的深度拓展，其叙事逻辑与《与狼共舞》《风中奇缘》等经典殖民叙事电影之间形成了强烈互文。

　　《阿凡达3》打破了前作“人类殖民者vs纳美原住民”的简单二元对立，构建了更复杂的殖民冲突图景。人类依旧是潘多拉星球的殖民掠夺者，但其殖民手段从直接资源掠夺，升级为利用纳美族群内部矛盾的“分而治之”策略。灰烬族的出现也如北美印第安部落与白人殖民者复杂的交往史一样，并不全是殖民与屠杀。在北美历史上，来自英国的“五月花”号殖民者也曾受到印第安人的帮助，并因此诞生了感恩节。而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印第安人也曾与英国人结盟共同对付北美大陆军。《阿凡达3》中的灰烬族代表了现实中与殖民者进行合作的印第安部落；灰烬族与人类的结盟，也并非单纯的“反派投靠”，而是族群在面临生存危机与信仰崩塌后的无奈选择——火山环境的极端化、对爱娃信仰的动摇，让他们成为殖民体系下的“边缘族群”，而与人类的合作则成为其争取生存空间的手段。这种设定使得殖民冲突不再是单一的善恶对抗，而是掺杂着生存困境、信仰分歧的复杂博弈。

　　在前面两部电影中，纳美族被塑造为统一的“自然守护者”形象，而《阿凡达3》则通过灰烬族的设定，解构了这种理想化的原住民叙事。灰烬族不再是淳朴善良的象征，他们有自己的历史记忆、生存诉求与权力欲望，首领瓦琅的愤怒、权谋与“慕强”心态，展现了原住民族群的复杂性。这种去理想化的塑造，与《与狼共舞》中对印第安部落多元性的刻画一脉相承，既承认了原住民在殖民压迫下的苦难，也没有回避其文明内部的矛盾与局限，让反殖民叙事更具现实深度。

　　从第一部《阿凡达》问世起，就有人将其评述为太空版的《风中奇缘》。诚然，前海军陆战队员杰克与纳美人奈蒂莉的结合，很像是对《风中奇缘》里探险家史密斯与印第安公主宝嘉康蒂故事的致敬。但在《阿凡达》后续电影中，则深入探讨了两个文明结合之后的家庭危机。《阿凡达：水之道》探讨了新生一代的成长危机，而《阿凡达3》则通过杰克与蜘蛛之间的养父子羁绊，探讨了殖民创伤的代际传递问题。

　　蜘蛛作为纯种地球人，却在纳美族群中长大，其身份认同撕裂的本质，是殖民历史遗留的创伤。库里奇上校作为人类殖民力量的代表，其与蜘蛛的血缘羁绊、与灰烬族的结盟，进一步凸显了殖民冲突的复杂性——殖民不仅是不同文明间的对抗，更会渗透到族群内部、家庭关系之中，形成难以消解的历史伤痕。这种对殖民创伤的深度挖掘，让影片的反殖民主题超越了单纯的批判层面，进入了对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的哲学思考。

　　转向中的得与失

　　《阿凡达3》的叙事转向不仅是一次勇敢的尝试，也在冒险中进行了取舍。它放弃了成熟的生态叙事框架，转而探索反殖民主义的深层内涵，通过复杂的族群设定与冲突重构，让主题表达更具深度与现实意义。但这种转变也让影片失去了前作的核心辨识度，生态元素的弱化与叙事重心的转移，使得观众难以产生情感共鸣，最终影响了市场表现。

　　虽然第三部的票房并不亮眼，但詹姆斯·卡梅隆表示还会继续拍摄《阿凡达》系列电影。而作为系列的中间篇章，《阿凡达3》完成了叙事逻辑的重构，为后续作品埋下了诸多伏笔。但如何在保持主题深度的同时，重拾系列的精神内核，实现反殖民主义与生态主义的有机融合，或许是卡梅隆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毕竟，观众对潘多拉星球的热爱，既源于震撼的技术奇观，更源于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平等正义的向往。（付昌义）